红苦艾

红苦艾 @ 2006-02-27 13:30

S.A. Room 107

2005年3月14日
  一阵阵疼痛将我从浅睡中揪起来,嘴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似的血腥味。这几天一直睡不安稳,就因为这该死的口腔溃疡。
  阴冷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帘隐隐洒在床前,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发现枕头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鲜血正一丝丝地从脸颊上的小洞里渗出来,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2005年3月18日
  今天中午起床的时候,我觉得全身都像是被海绵层层叠叠包裹起来一样,和现实世界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似乎隔着一条散发着霉味儿的漆黑的隧道。我努力地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却迷惑地发现自己再次丧失了记忆。
  我唯一记得的是暗夜里忽然响起的一声惊叫:“有人跳楼了!”随后是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色的灯光闪烁不定地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公寓里沉沉地笼罩着压抑的骚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敲开了我的门,问着我什么……
  那是个令人窒息的梦魇。我像一条被剐了鳞剖了膛的鱼一样被丢进水里,除了鼓膜受到水压发出的嗡嗡声和随之而来的晕眩,什么都感觉不到——摸不到任何东西,闻不到任何气味,看到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水光,想呼救也张不开嘴。绝对安静的隔绝让我喘不上气,好像灵魂被抛离躯体,整个世界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自身的存在都值得怀疑。
  当我大口喘息着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被水浸泡过留下的痕迹,覆盖着苍白的皱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涌现的同时,又带来了难以忍受的裂痛。

2005年4月2日
  最近一起床,我就能看到对面的墙壁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灰色斑点,像是肮脏的足球被踢到墙上留下的印子。
  令我有点不安的是,那个斑点一天天地在慢慢长大。

2005年4月6日
  不知道吃了多少医院里开来的药,嘴里的溃疡还是一点没有好转,甚至变本加厉。当我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几乎可以透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小洞看到里面的牙齿,凝固的血块混在鲜血里面,在洗脸池里打着转。
  很久没有去钓鱼了,我突然非常想念那波光粼粼的湖水,蹦跳扭动着的银色鱼儿,阳光下色彩缤纷的浮子。说不定今天再不去,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在脸上罩了三层口罩,这样是为了不让血那么快就渗到口罩外面来。
  努力了一天,我始终没有达到很久以前就定下的目标——像姜子牙一样,用直钩钓上哪怕一条鱼。看着通红的夕阳和空荡荡的鱼篓,深深的失落像满天的云彩沉重地压在我肩上。

2005年4月11日
  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恐惧,像是被千万根针穿透身躯,彻骨的寒冷将痛苦的颤抖缓慢地凝结。
  当我打开陈列着鱼钩的壁柜时,那个摄影师的照片映入眼帘。他的身体被数不清的大头针扎得鲜血淋漓,而这样的照片同样用大头针胡乱地钉在壁柜的门上,似乎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照片上的针眼里冒出来。各种形状、各种尺寸的鱼钩闪着繁星一般的寒光,像冬日里快要结冰的湖水一样将我吞没。
  我突然很想念她。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她了,可是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她就在我身边,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到她柔软而温暖的拥抱。
  可是我只听到睫毛结冰的声音。

2005年4月15日
  当我再次从冰冷的床上孤单地醒来,我发现对面那个圆形的斑点变得更大了,这一夜它似乎长大了好几倍,几乎要把整面墙都占据,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还在轻微地来回移动着,时不时剧烈地颤抖一下,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些垂死挣扎的鱼儿惊恐地瞪大的眼睛,无数只漆黑潮湿的瞳孔无助地日夜凝视着我。
  没有眼皮真是作为鱼最大的悲哀和恐惧,它们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死亡,看着剪刀扎进自己的泄殖孔,看着自己是如何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如何鲜血涂地,看着自己的鳞片像雪花一样纷飞,看着自己如何成为桌上的菜肴,被刀叉切割成碎块。
  这样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脏,稍一用力就会压碎我残余的生命。

2005年4月17日
  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那些玻璃碎片静静地躺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我也没有勇气去打扫。
  血越来越多地涌出来,带着黄色的脓。我也不敢伸手去摸索那些绽开的伤口,脸颊和下巴仿佛已经不是我的,有着陌生而可怕的形状和粘稠潮湿的触感。我甚至不能打电话求救,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甚至当我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血都不断地滴落在本子上,我只有一次次地把它们擦掉重新再写。
  我活不到明天了。我已经不再希望死之前能再次看到她。她肯定认不出我,看到我这样子,她也许会恐惧地大叫着跑开吧。

2005年4月19日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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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7

2005年3月10日
  我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没有上班,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当我莫名其妙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难以忍受的头痛劈得我眼冒金星,全身像避雷针一样僵硬,电流在体内穿行,几乎要将我烧焦。
  嗓子像烈日下的沙漠一样干得冒火。我挣扎着下了床来到厨房,拧开水龙头一通猛灌,然后捧起水泼到脸上。冰凉的水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想起了Iguana,就打开冰箱拿出几个水果,削好皮切成块,用热开水温一下,然后打开了Iguana的房门。
  装水果的不锈钢盘子掉在地上,可是我并不确定自己听到了盘子与地面接触的清脆声响。Iguana奄奄一息地躺在铺满树叶和青草的地板上,无神的眼睛半合着,四肢不断地轻微颤抖,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死了。让我吃惊的是它的小游泳池里面竟然一滴水也没有。房间里似乎有些热,我急忙关掉白炽灯,在游泳池里装满温水,然后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进水里。
  它的眼睛依然吃力地半睁着,缓慢地转动着打量我,像一个即将辞世的老人无声地向子孙们告别。我害怕极了,我不能想像陪伴了我三年的Iguana就要抛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把手伸进温热的水里,抚摩着它翠绿的鳞片,它急促地起伏着的腹部,它轻微地颤抖着的脚爪,想到这么可爱的生命不久以后就将不复存在,我再也看不到它清澈机灵像绿松石般的眼睛,再也摸不到它滚圆的有着黑色斑纹的绿尾巴,我紧紧地搂住它痛哭起来。
  哭着哭着我就睡着了,剧烈的头痛也慢慢地离我远去,我又梦见了雾霭沉沉的热带雨林,晨曦像牙黄色的凝脂一般静止在清甜的空气里,羽毛华丽的鸟儿搅乱了这份安宁,阳光下它的影子像落叶一样惊慌失措地纷飞。Iguana。它这短暂的一生都被我关在这窄小的囚笼里,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祖先们世世代代生存的乐园。是我害了它!
  我被一阵细切的声响惊醒,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我的怀里空空如也,衣服前襟上的水渍也已经干透。Iguana正匍匐在门边,生龙活虎地啃着苹果块。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我的Iguana死而复生了!难道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仅仅是虚无的梦境?可是当我凝视着它再次泪流满面的时候,却分明感到了大脑里残留的余痛,像快要烧坏的灯泡,正一闪一灭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2005年3月21日
  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的议论声,他们说那个和善而又诡异的巨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就那么像蒸发一样地消失了,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带走。我想起那天晚上将他拒之门外,而他却微笑着把亲手磨好的咖啡末送给我,心里便涌上一浪又一浪的内疚。
  他们都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那双总是漾满笑意的眼睛能看透被人遗忘的梦境,看到连这个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内心最深层的欲望和伤痕。他说他是一面举世无双的镜子,映照的是人们永远也看不到的背影。
  我期待着他有一天能回来,我相信公寓里每一个人都这么期待。

2005年5月23日
  Iguana渐渐地变了,它的鳞片没有以前那么绿了,变成了灰灰的橘黄色,那原本嫩绿的喉扇也浮现出斑斓的色彩,它经常爬到树桩的高处,把喉扇像旗帜一样展开,一边抖动着一边打喷嚏。查了些资料,我开始明白,它进入了发情期,正在焦急地寻找配偶。这下我可犯了难,联系了很多爬宠俱乐部,没有一个人养有这么大的雌性Iguana,他们养的最多到一岁就夭折了。
  于是我想到了放生。只要向朋友借一辆越野车,就能花上半个月带它到南方气候宜人的热带雨林去。那里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嫩叶鲜花和甜美的水果,还会有迷人的伴侣等待着它大胆的决斗和追求。
  这都是现在的Iguana所无法想像的,真实的没有任何雕饰和伪造的自然的怀抱。
  可是我的生活已经离不开它半步,我不敢去设想当它在南方的天堂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的时候,我该怎样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公寓里捱下去。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不决,似乎打算犹豫到它或者我断气的那一天。

2005年6月16日
  我记得昨天夜里睡觉之前自己的确是把Iguana的房门锁好了才上床的。可是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早上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Iguana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床来,缠在我的脖子上睡得正熟。它的尾巴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粗糙而坚硬的橘黄色鳞片把我的脖子磨出了一片细小的伤痕。我小心地掀开它,发现自己又睡了将近一整天,落日的余辉像金水一样从窗户外面流进来。
  我急急忙忙地起床给它准备好食物,自己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跑去电台上班。当我在直播室的话筒前坐下来,准备接听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却发现情况不妙。无论我再怎么使劲,嗓子里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耳机里传来责编的准备命令,我焦急地扫视着双层隔音玻璃的另一面,技术人员正忙忙碌碌地操作着调音台,责编盯着串联单,头也不抬地对我重复着命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无助和绝望。
  电话切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可是电话的另一边同样没有声音,这种情况持续了五秒钟左右,我们就像两个真正的哑巴一样对峙着拒绝交流。正当责编准备下命令切断电话的时候,那一边终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他会杀死你们,缓慢地,一个接一个地。”那是一个阴冷粗沉没有任何生气的嗓音,当这个声音在直播室里回荡的时候,就像浓黑的鬼雾裹胁了每一个人,把每一根骨头都搅扭得粉碎。“满月的光辉将永世不渝地照亮地狱。”

2005年6月20日
  连着煎服了几天中药,今天我的嗓子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当我开心地唱起歌来的时候,却发现Iguana好像在哭,清澈的眼泪正源源不断地从它单纯憨直的眼睛里流出来,可能是这几天被中药苦涩的味道熏的吧。于是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初夏的明媚味道飘了进来,窗外响起一两声寂寥的知了叫,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2005年6月24日
  今天难得休息,于是在家里大扫除。犄角旮旯里全是灰尘和蛛网,真是难以想像我们两个是怎么在这么肮脏的环境里生存的。
  当我清扫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时,吸尘器被堵住了,我把它抽出来,发现一团沾满了灰尘和毛球的头发堵在管口里。
  我拿起撑衣杆伸到衣柜后面摸索,勾出越来越多的头发,在堆满垃圾的地板上一团团飘散开,像暴雨过后的坟墓里长出来的黑色杂草。恐惧聚集在我的心尖上,我觉得自己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生怕动作一大,胳膊肘就会戳到某个紧紧地站在我身后的幽灵,头皮被剥开,灰白的大脑浸泡在血泊里。
  杆子勾到了某种软软的东西,我全身像过电一样颤抖了一下,冷汗早就把衣服浸湿了。
  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和普通的垃圾袋没有什么区别。若是在美发店,这样装满头发的袋子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是它出现在我家里的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袋子的一角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戳破了,有白色的东西露出来。
  我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疯似的把这血淋淋的照片撕碎丢进那堆毛茸茸的头发里。可是那残酷的影象还是像雪地里烧成黑炭的树木一样残存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挥之不去。
  没有双腿的灵魂如何行走?那具被腰斩了的躯体已然冰冷腐败,却成为一个没有发音没有释义无法拼写的夙命的符号,坚定地指向我们每一个人耻辱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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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4

2005年4月27日
  我依旧没有扔掉那两个破烂不堪的娃娃,看着它们零散破败的身体,我总会想起我们再也无法挽回的友情,日日夜夜被寂寞和思念噬骨吸髓。我在自己和她中间砌了一堵薄薄的砖墙,却是这世界上最遥远最难以逾越的深渊。
  于是我花了十几个通宵来修补它们,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面,把在公墓打扫卫生的老爷爷送给我的红玛瑙镯子拆开,点缀在那些像伤疤一样的针脚上,一遍又一遍地用羊角梳子梳理它们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编成麻花,缠上亮闪闪的蓝色丝带。当它们像两只从烈火中重生的凤凰一样,伤痕累累面带微笑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喜悦的泪水。
  我有那么多的娃娃,可是我最在乎你们两个最珍惜你们两个最离不开你们两个。

2005年5月12日
  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整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忽然有了勃勃的生机,就好像炼狱的铜墙铁壁随着天使翅膀的扑动轰鸣着一块块坍塌,上帝的光辉和福祉淹没了烹煮罪人的熊熊火焰。
  满屋子成千上百的娃娃向我眨着它们各种颜色的宝石眼睛,穿着各种材料的破布缝成的衣裙,开心地咯咯笑着从沙发和桌子上跳下来,蹒跚着蹦跳着,打着滚爬上床簇拥在我周围,用它们稚嫩甜美的声音对我说着悄悄话,微风一般甜甜的呼吸吹痒了我的耳朵。
  我日日夜夜都在梦想着这一天,梦想着能有不死的智慧的精灵来照亮我晦暗发霉的生命,有了它们我就不会再为那些裹着白布化作灰烬的死者伤心欲绝,不会再害怕一个人寂寞地离开这个世界,不会再为了一份脆弱的友谊夜夜痛哭流涕。
  我想起了那对我最珍惜的娃娃,于是我一骨碌滚下床,打开玻璃柜子,可是它们两个依然肩并肩地坐在里面,静悄悄的一动不动,用它们黑亮的纽扣眼睛凝视着我,像尸体一样缄默着。

2005年5月24日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一个有着绿色毛线卷发和金色琥珀眼睛的娃娃坐在枕头上告诉我,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躺在我的化妆台上,他不想让自己的爸爸妈妈哭得那么伤心。
  大约九点钟,那个孩子来了。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癌细胞并没有完全吞噬他的年轻貌美,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下雪泥鸿爪般的浅淡阴影,苍白的透明皮肤有些发青,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紫罗兰色的血管。我仿佛又回到两年前的今天那个令千千万万的人心碎的日子。在这一瞬间,我确信自己看到了他水色的灵魂,正像一条执着的大马哈鱼一样逆时间的洪流而上,每走一步就年轻一岁,直到今天再次与我相遇。
  我开始在他脸上打粉底,在那片苍白的雪地上抹两团浓烈的胭脂,在嘴角勾画漾满笑意的螺旋,在薄如蝉翼的眼睑上竖起黑色的十字架,最后给他戴上一顶缀满星星的蓝色尖顶帽。
  他躺在百合与玫瑰花丛中,像一个玩累的天使一样惬意地睡着。他的父母看到后停止了哭泣,然后对亲戚朋友们说:“他真的很有表演天赋,连马戏团的老板都经常对我们夸奖他呢!他带给了人们多少快乐啊。我依然记得他第一次成功地从那顶帽子里变出一只白鸽的那天,他开心得都快蹦到天上去了!……”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回忆起这个魔术天才创造的每一个动人心魄的绚丽瞬间,他用黑色的水晶球把黑桃A变成一群蝙蝠,雪白的天鹅被他缠上金色的丝绸送上天空,化作血红的玫瑰花瓣飞洒到观众席上,他在圆形的水缸里面和色彩缤纷的热带鱼一同畅游,然后滴水不漏地穿透玻璃走出来……一种不可思议的快乐氛围笼罩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早逝而哭泣,没有一个人为他最后走过的那些痛苦日子而扼腕叹息,一直到我把他推进炉子,白色的烟袅袅地上升,他的祖父祖母还站在太阳下面互相搀扶着仰望天空,寻找着他幻化而成的那群天鹅。

2005年6月29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和娃娃们的快乐生活被悄悄地打破。每天早晨客厅的地板上都会有一堆破麻烂絮,彩色的眼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我知道那是娃娃的尸体。
  它们一天比一天少,所剩无几,死亡的恐惧再次紧紧地攫住了我,我又开始彻夜不眠地制作新的娃娃,似乎这样就能回到以前无忧无虑阳光明媚的日子,可是我错了。这样做的唯一后果就是它们以更加可怕的速度被破坏被毁灭,根本没有获得生命的机会。
  昨天夜里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客厅传来布料被撕裂的轻微声响,我抓起床头的闹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狂躁的心跳像鼓捶重重地擂着我的耳膜,可是当我拉开门冲到客厅里的时候,除了散落一地的碎片和线头,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好象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起来。我摸索到好端端地放在柜子里的那对娃娃,把它们紧紧地搂在胸前,我是多么希望它们也能活蹦乱跳起来啊,那些可怜的被谋杀了的娃娃,它们死的时候会觉得疼吗?它们会流血吗?会哭吗?会叫我的名字吗?
  如果它们本来就没有生命,也许我在失去它们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憎恨这一片死寂的墓地,这又冷又硬的房间像棺材一样,快要把我闷死了。

2005年7月3日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那些幸存下来的娃娃们,是谁杀了它们的伙伴,可是它们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每当夜幕降临,大脑里的神经就开始抽搐。我觉得像被套上了绞索一样喘不上气,死结缓慢地收缩,在血液停止流动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怀里的两个娃娃抱得更紧。

2005年7月18日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枕头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我拆开枕套,在里面发现了一摞照片。
  是那个天天死命干活却连吃饭都不能保证的工人,他的脸皮被撕掉了,天灵盖也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胸前的伤口说明他胸腔里的某些器官也许被取走了。
  下面的几张照片证明了我的怀疑。
  我看着手里的这些东西,好像那两只正在翻动照片的手不是我的,看着照片的眼睛也不是我的,我整个灵魂就像离开了躯壳一样,站在自己的身后远远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影像,麻木甚至虚无。
  这个时候我又听到了那凄厉的裂帛声,如此清晰而真实,还混杂着细微的呜咽声,像一张黑色的网牢牢地罩住了我。我走向客厅,看到剩下的最后几个娃娃正坐在地板上,一边哭泣着一边扯断自己身上的毛线和布条。它们撕烂脸上的绒布,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眼珠被拽掉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远,头发被一绺绺拔下来,和撕破的衣服还有折断的胳膊腿搅缠在一起。很快,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客厅又回归了一片腐臭的死寂。
  这个世界死了太多人,下一个就是我了。活人们践踏在我们的尸体上,等待着不可抗拒的审判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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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6

2004年11月18日
  因为孩子,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过了。有时候我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候,会在昏暗的走廊里和他相遇。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当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分明正从一盆熊熊的炭火上跨过。
  今天晚上,把孩子哄上床,给他讲小王子的故事。温馨的灯光在他圆润的脸上投下油画一般透明的苹果色阴影,那又长又翘的粗黑的睫毛像喜鹊的尾巴上下颤动了一会儿,就缓缓地垂了下去。我合上书,正想亲吻他的额头,电话响了起来。
  “过来喝咖啡好吗?前几天刚来的那个爱尔兰人送的。”
  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放下电话就跑到走廊的另一头去。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带着最原始最粗砺的野性,尖锐的石头激烈地磨擦,迸发出火药的味道,然后我再次沉沦在乳色的泪海深处。他用肌肉坚实的臂膀把我圈在怀里,沉默着一个字也不说。
  我很喜欢他的肤色,古铜色的,蒙着一层亮闪闪的油脂和汗水,像苍莽的草原上不羁的儿马子,风吹乱他的鬃毛,油星子一浪浪地翻起来。跑累了就在毛茸茸的甜美青草上休憩,大理石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像一个千百年来都不曾苏醒的幻梦。
  他央求我留下来,就一个晚上。我拒绝了他,下了床打开房门。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孩子就站在门口,这么冷的夜里只穿着睡衣,眼睛里噙着泪盯着我。我急忙蹲下想去抱他那冻得冰凉的身体,他生气地扭动着身子挣脱,然后大声喊:“你不是我爸爸!他们都说你不是我爸爸!你根本不爱我!”然后他就跑开了,身后留下一串亮闪闪的湿脚印。他又尿床了,可是我没能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我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2004年11月24日
  晚上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我吃惊地发现他的脊背上到处都是青紫的淤血。我吓坏了,追问他到底是谁欺负他,可是他咬着嘴唇专注地玩着浴缸里的泡沫,就是不回答。我伸出手想把他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可是他又踢又闹,溅得浴室里到处都是水,就是不愿意看我。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水声和泡沫成片泯灭的声响。我凝视着他那水嫩的脊背上可怕的伤痕,忽然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是不能相信她已经死了。当她的生命在柏油马路上慢慢蒸发的时候,我正在监狱里和凶神恶煞的狱友争抢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他的块头很大,没有人敢惹他,可是为了那点吃的,我还是拼了个头破血流,然后一个人缩在恶臭难闻的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就着鲜血和泪水把那口馒头咽下去。
  可能是水汽太重,我的视线有些模糊,那些淤血在稚嫩的皮肤上晕开,变得浅淡而缥缈。我轻轻地搂住他,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肩胛骨上,喏喏地说:“乖,等爸爸放假了,带你去旅游吧。你想去哪儿呢?长城?还是西双版纳?”
  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说。和他母亲一样,骗不了我,一高兴起来那颗小心脏就扑腾腾地欢跳,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2004年12月21日
  这一跤摔得太重了,一下子就摔进了医院。他们说我的髌骨有轻微的骨折,但是不能掉以轻心,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以免关节腔发炎,那就麻烦大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悄悄地告诉儿子:“爸爸跟你打赌,两个月就能出院,剩下一个月带你出去玩!”他别提有多开心了,闹着要和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2005年1月3日
  我没回家,于是儿子也没有回家,天天在医院和我一起吃一起睡。我跟幼儿园的老师请了假,也不再把他托付给公寓的清洁工。我把他死死地拴在自己身边,在心里暗暗对她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我半步。我坐在轮椅上,和他在冬日里和煦的阳光下打闹,看他抱着我打着石膏的腿荡秋千,仿佛又回到了初恋时那美好的日子,她用那条长长的缀满金色波斯花纹的红围巾把我们的脖子缠在一起,她又黑又亮的长发撩着我冻得发红的脸颊,清冷的空气里飘来她最爱的毒药的味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雪地里那些透明的脚印。
  今天他消失了一阵子,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又出现在我床前,说他在另外一个病区里认识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他似乎病得非常重,一直哭哭啼啼的,而且没有人陪他。我说那我们带点水果,你拿上你的变形金刚和《小王子》,我们去找他玩吧。他摇了摇头说:“我和他还没说几句话呢,就被医生赶走了,说他病得很重,不能被人打扰。他很想他哥哥,但是他只有到夜里才会来看他一小会儿。”

2005年2月3日
  我真痛恨自己!我竟然把宝贝儿子丢了!他就那么凭空消失在高速行进的火车上,我疯狂地嚎叫着从车头找到车尾,始终都没有发现他的影子。火车到站了,我孤单单的一个人走上站台,头发蓬乱,满脸泪水,手里拎着他留下的小旅行包,里面装着的数码相机还保存着这些天来游山玩水留下的纪念。
  火车鸣着长笛从我身边呼啸着疾驶而过,狂风吹走了关于儿子的记忆,像吹走衣服上的灰尘。
  我又是一个人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这么离我而去,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也不可能永远陪伴在我身边,即使他现在如此爱我,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谁,现在来杀了我吧,把我磨成灰抛到空气里去,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失去立足的理由吧。

2005年2月10日
  没有用的。怎么找都是没用的。
  一个星期了,他像拉着一具尸体一样拽着我在火车路线上跑了几个来回,在每个沿路的车站苦苦寻找,拿着儿子的照片到处询问,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天还很冷,他穿着单薄的鸭绒袄,鼻子被冻得通红,却时不时抓住我的手拉进他的袖筒里。“你儿子就是我儿子。”面对我对漫长旅途的退却和推辞,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再也不理我绝望的哀求。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在期待孩子死掉,和她一样,在我的视野之外默默地消失,没有道别没有泪水,从此以后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这真是个罪恶的想法,我的心脏被魔鬼吃了。

2005年2月27日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他们母子俩手拉着手凝视着我,脸色惨白如冰,鲜血、骨髓和脑浆从他们被车轮碾压得变了形的身体上汩汩地流淌下来,腐蚀了我脚下的地板,水泥钢筋喀啦啦地裂开尖牙利齿的大嘴,把我吞进一片混沌的虚无,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盘古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痛哭着在冰冷而凌乱的床上醒来,太阳再也不会从窗外升起,这个世界被炼狱的火煎熬得只剩下最纯净的恐惧和孤独。

2005年3月16日
  我开始害怕呆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每当我坐在沙发上静下来闭上眼睛,仿佛还可以听到她的水晶拖鞋在地板上踩过发出的清脆声音,还有儿子咯咯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地摆在眼前,他那张铺着小狗图案被褥的童床上还摊着那本没有读完的《小王子》,被他淘气拆坏的变形金刚还零散着丢在地上,我现在好后悔当初在他抱着我的腿哭爷爷告奶奶的时候没有答应再给他买一个。我在这略有些霉味的房间里屏住呼吸倾听着蚂蚁在墙角爬行的声音,倾听着鸟儿啄窗玻璃的声音,一切和我刚回到这里的那天如此相似,似乎只要我拿起靠在门口的扫帚,他就会猛然间推开门,放声大笑着骑到我背上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空气里的霉味变得更浓了以外。我被这孤绝压抑的气味熏得几乎要窒息,赶紧冲到走廊里背靠着墙蹲下,手里的烟刚点着,烟草焚烧的味道就把我的眼泪拧了出来,我的喉结痛苦地抽搐着,可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我来到顶楼,放眼望去是一片灰灰的新绿,春天又降临了这个行将死亡的城市,可我裹紧厚厚的羽绒衣,却依然感到刺骨的寒冷。楼梯间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佝偻而晦暗的身影出现在阳光里,是住在109的那个老人,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憔悴,见到我他竟像见了鬼一样吓得颤抖了一下。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像两只濒死的乌鸦在雪地里为一块腐肉久久地对峙,最后死去的无非是肚子里多了一顿饭而已。
  “你再怎么找也没用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像是从深深的地窖里传上来的一样,“孩子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罪人一般的痛悔,几乎要哭出来。听到这句话我没有任何反应,弹掉烟屁股就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梯间那棺材一般的黑暗里。
  我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句审判,哪怕死神披着一个罪人猥琐的外皮匍匐在我的面前,我依然认出了他。

2005年5月9日
  墙上的钟早就停了,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懵懂地看着太阳像一个得了肺气肿的病人,死去活来地在窗户外面折腾。住在一楼的清洁工敲开了门,他的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一样,带我来到一楼走廊的尽头,指着墙角的一片发绿的水渍。那团混合着石灰和苔藓的水渍里有一个小孩的涂鸦,粗糙的笔画带着质朴的童真,可是从那代表着双眼和嘴的三个圆点里流露出的分明是恐惧的哀号,颜料从眼睛里淌下两条细细的黑泪,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
  “这是谁画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得连自己都听不出在说什么。
  “那个成天泡在钓鱼俱乐部的人画的。说起来我有相当长时间没见过他了,今天看到他蹲在这里我觉得挺意外。我就冲着他的背影问他:‘你画这个干什么?’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天,他的脸……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告诉我:‘因为那个运动员的儿子喜欢。’然后我一不注意,他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敲了敲他的门,也没有人应。”
  我突然又想抽烟了,可是烟盒里已经空空如也。

2005年7月3日
  那个工人要装修公寓了。我求他把外墙裙上的那些美丽的涂鸦留下来,因为儿子最喜欢那些画了。他每天早上离开家去幼儿园的时候,都要去摸摸那些绚丽的颜料,好像这样一整天就会不停地遇到开心事儿一样。
  有一天他央求我买来了丙烯颜料,然后用他那稚嫩的小手在一处没有涂鸦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大人一个小人和一朵向日葵,然后指着它们说:“这是爸爸和我,这个是妈妈!”我永远都记得夕阳里那张蹭满了缤纷油彩的小脸蛋,还有那藕节一样笨拙地握着笔的小手。他很像她,都有着一脸向日葵般金灿灿的阳光,然后突然之间,太阳就无声无息地落山了。
  等工人刷完墙,我像个小偷一样跑出去看了一眼,虽然他的刷子没有盖住那些壁画,但是灰色的油漆从上面一道道地流下来,像铡刀一样把那些壁画切成了一片片的,儿子画的那些画也同样没有幸免。我又想起一楼昏暗清冷的走廊尽头那潮湿的涂鸦,那黑黑的眼洞下面伤口一样的泪水。

2005年8月15日
  我不能相信!我简直不敢想像在数码相机里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我原本以为我们最后的一次旅行充满了开心的回忆,处处是青山绿水莺歌燕舞,宝贝的笑脸像金色的向日葵一样,在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绽放雀跃。可是隔了几个月冲洗出来之后,却多了四张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照片,我的目光不敢在上面停留一秒钟。那个可怜的司机!鲜血溅满了他裹着白布的青紫色尸体,在宝贝无数张阳光明媚的笑脸后面像一个恶作剧的小丑一般虚假。
  我竟然无情地笑出了声。宝贝是那么的可爱,在二月的太阳下面裹得像个小肉棕,这几个月里我几乎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2005年8月18日
  我和他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的床上,浑浑噩噩地睡觉,睡醒了就疯狂地做爱,然后再次睡去。
  黑色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和空气,我们在对彼此没完没了的爱里虚度光阴,打赌是他先死还是我先死。
  如果我死在你前面了,请你吃掉我吧,嚼得越碎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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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Detective

2005年4月1日
  我原本以为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会再有人雇佣我这个大半截子入土的老侦探去帮忙。可是晚上看过了那起谋杀的直播现场后,没过半个小时市公安局就打来了电话,请我去协助调查这件令人发指的案件。我那活蹦乱跳一心想继承父业的女儿终于抓住了机会向我大献殷勤,结果能怎样呢?我带上了她。
  那个老人的尸体躺在解剖室里的白色平台上,惨青色的无影灯光笼罩着他。说实话,一开始我根本不忍心仔细看,虽然这一辈子接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案件,看到过无数惨遭蹂躏的尸体,可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想到自己也和他一样衰老,甚至有一天也会和他一样肢体不全地躺在这里,心里面不期然便涌上一阵恐慌。
  女儿担忧地搀住了我,我勉强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老人的年龄大约在七十岁上下,全身布满了烧焦的黑色痕迹,但是不像明火所为,倒像是高伏的电压通过身体留下的伤痕。他的颜面肌群已经失去皮肤并严重损坏,眼球一片浑浊,鼻软骨缺失,牙龈全部暴露在外。在他的左胸上,胸肌被撕开一个洞,第二与第三肋骨被整齐地锯掉了一小段,这个洞一直通向死者的后背,就是那根钢筋穿透的部位。
  “心脏已经被取走了,切口很整齐,像是医科专业人员所为。此外,死者的全身有多处遭到钝器打击产生的骨折。”一旁的法医对我说,“还有,您看这里。”他用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的手指点着死者的额头上那一圈整齐的割痕,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稍一用力,把死者的天灵盖打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我身旁的女儿一声压抑的惊叫。对风华正茂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情景的确太过残酷了一些。
  颅腔里面空空如也,大脑和小脑全都不翼而飞。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在颅骨的内壁上用某种利器——也许是手术刀或锥子什么的,竖着刻下了两个倾斜45°的十字和一条横线,从上到下依次是××-。
  法医走到一旁,指了指挂在白板上的地图,那上面钉着四个红色的图钉,组成了一个狭长的矩形,东西长而南北短。他指着西北方向的那个点:“这里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而在其他三处发现了死者身上的其余部分:脸皮、心脏,还有大脑。”
  我把目光又移回到尸体上,这时我发现他的左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在焦黑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什么?”
  法医用镊子把那块东西夹出来:“这是相纸,在死者的左手里一共发现了6块,很显然是凶手在他死后塞到他手里的,但是很可惜,这些碎片无法组成一张完整的照片,甚至看不到图象。”
  见我一直沉默着,他试探着问道:“您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
  我思考了很久,可是大脑里一片空白,嘴里面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就好像是一种……”
  女儿接了我的话,她一直都很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
  “仪式。”

2005年4月2日
  昨天夜里我思索到很晚,一向爱熬夜的女儿都睡了,我却依然难以入眠,可是思考出了什么我却说不出来,也许和年龄有关吧,像我这样的老人是不是都和我一样睡得很少,总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一些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到了中午我才起来,然后坐公交车去公安局,我一向不喜欢坐专车。一路上我看到到处都贴着白纸黑字的通缉令,电线杆上,树上,墙上,橱窗玻璃上。一种莫名的白色恐慌笼罩着城市,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凌厉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到了公安局,局长亲自接待了我,我一句寒暄的话也没有说,开门见山地问他:“外面的通缉令是怎么回事?找到目击证人了吗?”
  局长拉我坐下,从文件堆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我:“这个人说他见过凶手,那些通缉令是根据他的描述素描出来的。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看上去非常狼狈,光着身子只穿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上面粘着不少稻草,手腕上有被绳索磨破的伤痕。他说昨天上午在街上有个男人向他兜售文物,他一看就知道是赝品,但是那男人一直缠着他,把他推到一个胡同里面后就把他五花大绑然后在眼睛上缠上胶带,和一个老人一起关在郊外的一个茅棚里面。他说从声音听出来那老人是和他同住一所公寓的。老人一直很生气,不停地数落着绑架他们的人,结果就被揪出茅屋一直没有回来。他努力了一整夜才挣脱绳索跑回市区,径直到这里来报了案。他说的似乎都是真的,至少经过检验,他衣服上的稻草就是郊外那座茅棚里的,里面还有他丢在那里的绳索和胶带,他的睫毛也有严重的损坏。可是……”
  “可是什么?”我扬扬眉毛。
  “那茅棚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头发、皮屑,都只有他一个人的。”
  我笑了:“那你告诉他那老人已经死了吗?”
  “说了,他的精神非常紧张,脉搏很快,全身冷得直发抖,他一再请求给他配个保镖。”
  “保镖?他的条件挺高的啊,那你们答应了吗?”
  “我们跟他说你今天下午就会到公寓去找他。”
  “我?这么老的保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派上什么用场?拿自己的拐棍去堵枪眼吗?”
  局长会心地哈哈一笑:“你当然知道你去了那儿会派上什么用场,你的任务并不是保护他。”
  “我知道。昨天是愚人节,他选这个日子也真是大胆,明摆着想让人怀疑他。”我说着向门外走。
  空白的相纸碎片。摄影师。总觉得不太对,这答案似乎也太直白了点。
  下午我开着局里派给我的车到了静尘公寓,那是一栋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面已经非常少见的老房子,灰色的清水砖墙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不能不承认那些涂鸦很吸引人的眼球。公寓的入口在一端,印有公寓英文名字的红色竖灯箱则在另一端,从顶楼垂直向下,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户。那个老人的房间号是109,摄影师则是在206。
  我站在门口向管理员出示了证件并说明了来意,请她帮我把109的门打开。走进这个房间,我吃惊不小。整套房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铺满了白色的塑料布,下面垫着海绵,走在这里像进了精神病院一样。今天早上这里一定都被检查过了,我不经意地打开手电筒,向天花板上扫了一下。
  我竟然看到了一个脚印,不,不是一个,而是很多,纷乱的,小孩的脚印。细微的浮土很难被发现,而且一般人只会注意到人的正常活动范围,很难会注意到这么高的地方。
  我没有再思考下去,再这么想,也许一整天我都不会出这间屋子,而眼看就到了局长和那个摄影师约定的时间了。
  他装得像一个真正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的病人一样深深地瑟缩在沙发里,声音颤抖着向我问好。让我不解的是他的体温很高,而这可不是装得出来的。他的房间布置得很有专业摄影棚的水准,玻璃橱柜里摆设着各种品牌各种型号的照相机,闪光板和照明灯具一应俱全。卧室的门缝里漏出红色的灯光,想必是冲洗胶卷的暗房。
  这一个下午我没有找到任何他杀害老人的证据,晚上我就把车泊在公寓楼下,睡在后排座位上。

2005年4月4日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摄影师的精神在渐渐好转,他邀请我喝咖啡,并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咖啡是某位友人不远万里从爱尔兰带来的,口味相当纯正。考虑到他可能会给我下什么蛊,我拒绝了。
  他一个人喝完咖啡,告诉我他今天想出去拍照,而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的话,灵感和机遇是不会降临于他的。
  “就这样?就因为想拍几张漂亮照片,你不怕杀人狂魔把你切成一块块的像风干腊肉一样穿在铁丝上?”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高傲地说:“艺术是要用生命作为代价的。如果我命该如此,我只希望自己死后有人能记住我的摄影作品。”
  然后他就把我请出了房间,自己也出来锁好了门。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寓。
  什么狗屁艺术家!都是故作清高!艺术?照搬现实就是艺术?我把硬币垫在纸下面,拿铅笔涂出个圆圈儿,也就是艺术了?呸呸呸!
  我悄悄地跟踪着他,他背着照相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不时把双臂伸展开来,仰起头深呼吸,像是刚从闷了几年的监狱里出来一样,那耶酥受难般的姿势让我想起109号房那个老人颅腔里的符号。
  圣安德鲁的十字架?
  我猛地站住了。两个圣安德鲁十字架,加上一条横线。这代表什么?
  我的思维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看到摄影师拐进了一条胡同。我加快脚步跟上去,胡同里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不翼而飞了。狭窄的胡同两旁是低矮倾斜的楼房,可是没有一个门通向这里,在两栋楼房中间是一个肮脏的垃圾倾倒口,污水不断从墙角的排水口里流出来,他应该不会是从这里钻过去了吧?
  我找到了这个家属区的入口,来到这个垃圾堆的另一边,同样没有人。他就这么没有任何先兆地蒸发了。我只好回到公寓,坐在车里面等待他回来。

2005年4月5日
  令我惊奇的是今天一大早摄影师就从公寓里出来了。难道我真的老到这种程度,连夜里监视的时候自己睡着了都不知道?我竟然压根都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回来的,看来我真的不能再干这行了,该退休了。
  他的脸色非常差劲,像坏掉的茄子一样,我问他一堆问题,可是他像没听见一样,机械地迈动脚步向前走,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转了一天,他一张照片也没有照,就那么永不疲倦地盯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用“行尸走肉”这个词来形容他最好不过了。

2005年4月9日
  在公寓门口熬了一夜,早上我刚合上眼睛打了一会儿盹就被管理员的惊叫声吵醒了。果真出事了,我拿上枪冲进了公寓。光线很暗,但我模模糊糊看到地上有一条浅浅的血迹向楼梯上延伸,越往上血量越多,拖拽的痕迹里还夹杂着血手印,被惊慌失措的脚印踩得凌乱不堪。该死,即使那个摄影师真的是凶手,光靠脚印也是无法指证他的。
  血迹到了二楼,令我吃惊的是血正是从206号房流出来的,门已经被管理员打开,她颤抖着站在门口,看上去马上就要犯心脏病了,我示意站在旁边的几个住户把她扶到一楼去休息,自己走进了房间。
  里面没有人,卧室的床上有一大片血迹,颜色发暗,看来时间已经不短了。我仔细地看了看这张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床铺,在我走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床单上闪着银光。我凑近看了看,发现了一根细小的大头针,紧接着,我发现了更多,甚至地板上掉的都是。我赶紧原路走回,发现血迹流过的地方都有散落的大头针。
  我想不出被拖走的究竟是谁的尸体,但不管是谁,他现在一定像一只刺猬一样满身都是刺。我拿出手机正打算打电话到公安局,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是局长的声音,答案是我预料中的一种:“你快来,我们发现了摄影师的尸体。”
  和那个老人的尸体一样,他的全身布满焦黑的灼伤,脸皮被撕去,心脏和大脑被摘除,左手握着破碎的相纸,上面依然是空白。我一筹莫展地看着颅腔里那个符号,这次少了一个十字架。一个安德鲁十字架和一条横线,这又代表了什么?凶手想干什么?如果不是摄影师,那会有谁呢?我没有见到形迹可疑的人进出公寓,难道凶手会是这公寓里的人?
  我看着白板上的那张地图。摄影师的四个部分被四个绿色的大头针标明,在地图上形成一个近似于正方形的矩形,他的尸体在东北角发现,脸皮被扔在城市的西南角,心脏在它正上方的西北角,而大脑在东南。这个矩形和老人的尸首形成的矩形重叠在一起,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十字架形状,虽然奇怪,但依然是一个十字架。

2005年4月20日
  正当每一个人都认为案件不会有进展的时候,静尘公寓又有人被谋杀了,这次是107号房的住户。听管理员说他是个疯狂地热爱钓鱼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出事之前他每次出门都要戴着厚厚的口罩,听声音也不像是得了感冒的样子。他的房间里到处都摆设着制作精良的渔具,最多的还是鱼钩,家具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陈旧血迹,不像是最近的。卧室里的床上有大量的血迹和口腔黏液,看来和摄影师一样,谋杀发生的地点就在这里。令人觉得蹊跷的是床对面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圆,而且并不只是浮在表面,而是从石灰墙里面透出来的。
  女儿和我开玩笑:“爸,这不是你前几天一直唠叨的硬币艺术吗?”我却压根笑不出来,因为我觉得这个圆像一只巨大的眼球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警察给公寓里的每一个人都做了详细的笔录,他们每个人都有昨天夜里不在谋杀现场的证明,在我看来这简直像是事先串通好了的一样。
  女儿和我一起进了解剖室,这次她的神情镇定得多了。法医正在水池边用消毒液洗手,他背对着我们说:“这次的情况似乎有点例外,死者早在被肢解之前就已经死亡了,大概早四五个小时——”他擦干手上的水,戴上一副新的手套:“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在死亡之前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被严重的口腔溃疡所折磨,最终死于失血过多、化脓感染引起并发症。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直接杀死他,只是等他死亡后才把他的器官取走。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死者没有遭受钝器伤害和电击。”
  女儿突然插了一句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我不太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时间想,就问:“这次左手里还是有相纸吗?”
  “不是左手,而是右手。此外,颅腔里的符号又不一样了。”他把死者的天灵盖摘下来,就着灯光我看到里面竖着排列的四个符号。
  ×,×,<,-。
  看到第三个陌生的符号,之前在我脑海里出现的安德鲁十字架之类的想法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抽象和混乱——这是数学一向给我的印象。乘号,乘号,大于号,减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凶手抛扔器官的位置所组成的矩形在长度和宽度上与摄影师非常相似,只不过面积要小很多,在地图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回”字。“这回他可真省事,坐在地铁上绕整个城市转一圈,任务就完成了。”法医故做轻松地笑了笑,“这次尸体与其他三个部分都是在地铁站里发现的。他们已经布置警力去调查各个地铁站了。”果然,这四个点恰好处于环城地铁的四个拐弯处。
  离开解剖室的时候女儿小声对我说:“爸,你没有发现吗?这三个矩形的中心点是重叠在一起的,我们应该去那个点调查调查。”
  “那是整个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地图上小小的一个点也有成百上千平米,调查起来非常困难。就算凶手在那里,听到风声也早就跑了,再说他会傻到以自己的藏身之地为中心点制造连环杀人碎尸案吗?”
  女儿嘟囔了一句“你干吗这么自信”就赌气不理我了。

2005年5月9日
  正当地铁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又一起案件发生了。风暴一阵紧似一阵,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开始有点顶不住了。
  尸体是市第五人民医院的值班人员凌晨4点半左右在太平间发现的,据说下半截身体都不见了,这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而且据说有出租车司机见到了抛尸的凶手,可是因为嫌疑人捂得很严实,没法提供可靠的相貌特征,只知道是个成年男子,因为他在火车站下的车,估计已经逃往外地,破案的难度系数又增加了不少。
  当我赶到解剖室的时候,才发现了事实的真相。这是个残疾人,他的下半身也许多年前就没有了,手上满是厚厚的茧子,看来他残疾以后也始终没有放弃练习走路。法医不在,我便掀开放在桌上的报告看起来。
  ……死者的左手握有相纸的碎片……右手小拇指缺失,断口系牙齿撕咬所致。全身多处骨折,均系一个多月前造成,骨质正在愈合期。体内含有大量的麻醉剂Katamine,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颅腔里的符号呢?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不好意思我去上厕所了,报告还没写完。”法医走上前来,“这次颅腔里的符号……你自己看吧。”
  -,<。和那个钓鱼爱好者的后两个符号相同,只是位置颠倒了一下,而前面的两个乘号不见了。
  “这次是投毒?”我问他。他说:“与其说是投毒,不如说是吸毒过量导致他的死亡。也许你不了解这个人,他也是静尘公寓的住户,住在一楼,大概是103吧?那是几年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由于一次事故他失去了下半身,但是捡回了一条命。你知道,肉体上遭受过巨大痛苦的人,要么变得非常热爱生命,要么脑子就会不正常。他依赖上了药物,还吸毒,那时候红中和青发在内地已经是非常少见了,但是他绝口不提是谁给他的,送了几次戒毒所,也总是旧病复发。在那个老头死之前,我想想……3月18号吧,凌晨的时候他不知道想干什么,爬到了公寓的顶楼上,往灯箱上爬,结果摔了下来。救护车到的时候,见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上的灯箱。他死活不愿意到医院去,于是医生和护士只好在他的房间里抢救他,天,那天晚上闹的……然后他就一直住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门。”
  我看着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暴露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头顶蜂窝一样的无影灯。看着公寓的红色灯箱?他在看什么呢?红色的垂直灯箱,白色的公寓名字,从上往下——Silent Ash Apartment……
  猛然间,如醍醐灌顶般,思路像阴沉的云彩一样被太阳拨开。我忘记了一点,前几次在这里检查尸体的时候,他们是躺着的,而我是站着的,那么颅腔内壁上那些原本看起来是竖着排列的符号就应该是横着排列的……那是罗马数字!
  109号房的老人是XXI,也就是21;
  206号房的摄影师是XI,就是11;
  107号房的钓鱼爱好者是XXVI,26;
  103号房吸毒的残疾人,IV,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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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8

2005年7月22日
  一转眼四个月过去了,炎热的夏天到来,妈妈却一直都不见踪影。我辞去了勘探队的工作,从遥远的大西北卷铺盖回家,在这冷冰冰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徒劳地寻找着妈妈。至今我仍然记得自己离开沙漠的前一天夜里,几个要好的哥们在沙地里围着快要熄灭的篝火一边哭一边猛灌啤酒,然后吐得一塌糊涂。火车在广袤的沙漠里像一条黑黑的蛔虫蠕动着,装载着无数庸碌奔波的人生。地平线永不疲倦地扭曲,黄色的沙和蓝色的天纠缠在一起,那美妙至极的交媾令人不忍直视。
  今天我再次抱着一线希望去了救助站,在无数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浪汉中搜寻着妈妈的身影。炽热的阳光下,救助站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或年轻或衰老却无一例外污迹斑斑的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踩在脚下,地上到处是尿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在这些灰暗的人群头顶,水晶一般灼灼闪光的玻璃大厦冷酷地践踏着他们。一个女人端着一小碗残粥,慢慢地喂给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我根本不希望会在这里见到妈妈,尽管我是如此渴望再见到她。正当我拔脚就要离去的时候,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襟。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奶奶,蜡黄流脓的双眼深深地陷在黑暗的眼眶中,像幽深的古井里破碎的水面,死亡的气息从井中卷上来,枯叶蝶铺天盖地掩埋了腐烂的尸体。
  她张开黑洞洞的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声音含糊地念着恶毒的诅咒,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液从破败的井口汩汩而出。我的心脏像被闪电劈开一样剧烈地抽搐,视线开始模糊。我不顾一切地挣脱了她的鹰爪,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繁华都市中永不愈合的脓疮。
  我坐在地铁里发呆,身边的喧闹的人潮匆匆忙忙地涨了又退,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我独自坐在深夜空荡荡的车厢里看着惨淡的日光灯下满地的狼藉,寂寞像成群的白蚁切割着我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2005年8月3日
  每当傍晚我一身疲惫地走向公寓,看到那底部燃烧着地狱火焰的深灰色砖墙,看到那貌似繁华的火红的灯箱,可怕的仇恨就会风卷残云般迅速把我的理智吞噬得干干净净。我痛恨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可怜的妈妈就这么走出公寓,身后几十双眼睛躲在窗户里驱赶着她瘦弱的身影。
  那个该死的管理员,她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离开公寓,却不拉她回来,甚至连她去哪里都不过问。她脑子里面只有肮脏的钱!

2005年8月29日
  市区里新开辟出一块地,要在这里修建一座珠宝大厦。我在这个工地里找了份零工,每天在尘土飞扬的沙堆里汗流浃背地搬运建材,中午就蹲在地基的深坑边顶着烈日就着咸菜吃发黄的酸馒头。
  今天碰上了久违的老朋友,他兴奋地手舞足蹈着向我描绘他在那边打拼出来的业绩,雄心勃勃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大西北去。有那么一刻,身边城市的喧嚣和拥挤统统离我远去,我仿佛又回到了天空蓝得发黑的金色沙漠中,风儿穿过牦牛雪白的骨架发出呜咽的低语,一群群的四脚蛇在沙丘上如雕像一般凝视着绿洲里明亮的清泉,晚上八九点钟的夕阳发出悠长的驼铃声……
  可是我最终摇了摇头。妈妈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像小孩一样等着我接她回家。

2005年9月23日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橘红色的天空下是一片粘稠的血海,我在殷红的血液中徒劳地挣扎,浓烈的腥气堵塞了喉咙,我几乎要窒息了。
  风浪把我推向海的中央一座破败的高塔,黄泥砖外面的白釉正在一层层剥落,破碎的砖块像冰雹一样砸进血海。我用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抠住砖缝,指甲裂开的剧痛让我倒抽了好几口冷气,血呛进了喉咙,我剧烈地咳嗽。
  塔直入云霄,看不到顶端,也没有台阶可以上去,在我慢慢地失去意识的时候,感到某种柔软而光滑像丝绸一样的东西摩擦着我的脸庞,那是一缕长长的白发,从遥远的塔顶垂下来。
  是妈妈!我坚信这是她的头发,我百感交集地攥紧了它们,心想只要拉着它们爬上去,我就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妈妈。可是我迟疑了,已经半年了,她是不是更加衰弱更加消瘦?在我向塔顶爬去的时候,万一她坚持不住,我们两个都会跌到深不见底的血海中去,再也回不到塔上面去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像是听到了邪恶的召唤,白发突然紧紧地缠住了我的脖子,我的眼球都凸了出来,血液全都堵在脑子里,血管似乎马上就会爆裂。在这缕白发像绞索一样套着我贴着高塔向上拉的时候,我看到一只雪白的天鹅振动着翅膀掠过橘红色的天际,它的嘴里衔着一颗鲜活的还在蹦跳着的心脏,血一滴滴地从喙角流淌出来,染红了它的羽毛。

2005年9月28日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在工地里转悠,经过地基一角的勘探井时,一个声音揪起了我的心。那是一阵痛苦到极点的呻吟,还有嘤嘤的哭泣声,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井里幽幽地飘出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绝对是妈妈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冲着那望不到底的黑暗大喊了一声“妈——”泪水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井的直径比较小,只要我用四肢撑着井壁挪下去,就可以把她救上来。我再也没有多想,就想往井里跳。就在这瞬间,一个工友从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了我,然后一拳把我揍到地上:“你他妈的清醒一点!不想活了你!”我看也不看他,顾不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只盯着那黑暗的井口:“快救我妈,我妈在井下面!她快要死了!”
  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在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可是妈妈的确在那井里,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如果不快点把她救出来的话……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工地,传达室的师傅叫住我,扔给我一封硬邦邦的信。可是我压根不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妈妈救出来。
  可怜的妈妈!我该怎么办?没有人相信我,如果今天晚上不把她从井里拉上来,也许明天早上打捞出来的就是她的尸体,也许她腐烂掉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不能忍受这幢大厦将要在她的尸体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
  趁着传达室的师傅上厕所的空档,我又溜进了工地,找到了一捆足够长的绳索,一头拴在井口不远处的一堆钢材上,另一头垂到井里去。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那就写到这里吧,手电筒要省着用,我可不希望到了井底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没电了。但愿下次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我会写下与妈妈团聚的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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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1

2004年7月15日
  六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两个月一样如此急切地期待着离开这冰冷而压抑的监狱,我直想攀上那坚硬的水泥高墙,让那些荆棘把我的双手刺得鲜血淋漓。
  当他再次站在我面前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一片刺眼的空白,全身被汽油引爆,碎片喷涌着鲜血犹如绚烂的焰火一般狂喜地飞散开来。我们两个人像鱼儿一样湿漉漉地拥抱在一起,如两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外墨蓝色的夕阳,时光似乎静止了。
  他小声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一两绺潮湿的头发粘在他潮红的脸颊上,他把头埋在松软的白色枕头里,像飞累的鸽子一样疲倦。
  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像铁青色的乌云压在我的胸口上,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搅着,说不出的难受。我坚定地吻了他的嘴唇,说:“不要再去想那些无聊的事情。现在我们该赎的罪都赎清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干干净净的,你是一个好爸爸,没有人会说我们什么。”

2004年9月16日
  他们拉练的路线经过静尘公寓。每天早晨我都坐在窗边的床上,喝着杯子里昨天剩下的凉开水,等着他的身影出现在街道拐角处。那是一团永不停止跳动的火焰,蓬勃的激情像火星子般消散在他身后的空气里。他从来不抬头看我,目光十分专注地盯着前方,他想像中的闪亮的红丝带。
  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儿,在她在我的记忆中渐行渐远的时候再次把她拉回到我身边。我把她瘦小的身体紧紧地搂在胸前,拨开她的头发,仔细地端详那双永远率真而勇敢的大眼睛。她的脚脖子上沾着阳光下飞扬的黄沙,和汗水混在一起,像已经干涸的血流。
  胃又在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该死的,我又喝了那么多凉水。我一直以为寒冷能让人更加勇敢更加健康更加杀气腾腾,像极地的野狼一样无拘无束地厮杀抗争。即使是现在我依然如此坚信,如果不进那冰窖一样的牢狱受苦,我一辈子都不会找到那双和她相同的眼睛。

2004年10月24日
  今天我一个人去公园散步,没想到在那里碰上了他。他的孩子正坐在他脖子上,任由他抓着自己的两条小腿,在草地里的步石上欢笑着飞奔。有时候孩子咯咯地笑着倒挂在他的脖子上,头发几乎挨着了那一片片金灿灿地盛放着的菊花。
  这和乐融融的景象感染了我,可是让我奇怪的是,他们看上去并不像父子,即使再亲密无间,哪怕他把孩子放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去,他们两个人中间似乎也隔着一道无形的障蔽,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逾越的夙命。
  我瞒着他在一家餐馆打一份杂工,每天夜里摸着黑运送蔬菜和肉类,直到天亮才能回家睡觉,累得顾不得洗澡,身上成天散发着一股泔水似的味道。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窝囊的生活,怕他痛心疾首地训斥我忘记了自己当年的梦想,当一个优秀的体育教练。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梦啊,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站在领奖台上,把亮闪闪的奖牌挂上脖子,我一定会激动得痛哭流涕。可是现实是残酷的,那六年时光是我人生中永不会褪色的污迹,永不会褪色,没错。
  在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全身燥热得像被架在炭火上。我要把他死死地扣押在自己身边,除了他,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勾起我的欲望。

2004年11月23日
  昨天晚上我想去找他,可是走到门口我又迟疑了,我怕再像那天晚上一样打扰他的孩子。那是他的妻子留给他的最宝贵的遗物,是死去的爱人身上唯一活着的部分,那一定是他不允许任何人侵犯的禁地。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孩子的哭声猛然间响起,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在求饶……求爸爸停止。他在做什么?一个充满威胁的呵斥声响起,如此冰冷无情,让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声音。
  他在虐待自己的孩子,用血迹玷污亡妻留下的骨肉,那些伤口将多日不曾愈合,留下靛青色的淤血。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爬上我的脊椎,血流在大脑中轰鸣,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无法迈开脚步,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哭声慢慢地停止。
  今天我找着个机会试探着问他:“你昨天晚上不舒服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在困扰你?”而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紧紧地搂住我,用他呼出热气的嘴唇摩擦着我的锁骨,闭着双眼说:“我除了太想你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就这样,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我们躲在走廊阴暗的角落里,偶而有别的住户出门,谁也没有发现我们。他的热情在我的沉默中是那么的惨淡,很快他就退缩回去,走下了楼梯。

2004年12月20日
  直到下午睡醒,我才得知他在比赛中摔伤的消息,我连脸都没有洗就冲到医院去,他正安静地坐在白色的病床上,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把他洗得像天使一样透明干净。看到我他虚弱地笑了起来,然后我们旁若无人地吻着对方。
  “终于有机会带儿子出去旅游了,”他开心地笑起来,看着病房门外,孩子正在追逐着一只粉红色的纸飞机,欢叫着从门口飞奔而过。
  我又想起那个可怕的晚上,他陌生而冷酷的刽子手般的声音。他摸了摸我紧蹙的眉毛,笑着说:“下次另一条腿骨折的话就带你去。”

2005年2月3日
  今天是他和孩子旅游回来的日子。正当我在厨房里做饭准备给他们接风的时候,门被擂响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沉痛,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在敲响天国的门扉。在我打开门的瞬间,他带着一身尘土味儿扑倒在我怀里。
  泪水显然已经流淌了无数次,初春的干风在他脸上吹起一层红色的伤痕,他无力地拽着我的胳膊跪在地上,像一个失去神智的人一样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我把他扔了,我把他扔了,我把他扔了……”他猛然间抬起头直盯着我的双眼,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看到了后面天花板上沾满油污的风扇,“你知道吗?我像拎着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拽到厕所,然后……我就把他从窗户推了出去!他的身体被火车轮子碾成好几段,鲜血溅起来的时候还冒着火星子!”然后他就胡乱地狂笑起来,我扇了他几个耳光也没有用,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再哭就只有血。

2005年3月10日
  早上起来头在剧烈地抽痛,好像有一条长着坚硬盔甲的寄生虫在脑子里打洞。
  我喝了口凉水,肚子也开始痛起来的时候,我的神智霍然清醒起来,明白那一个星期的寻找远远不够。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到火车站买了张站票就上了拥挤的火车。
  我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老虎口处,厕所的门没有关严,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地拍打着门框,臊味儿一阵阵飘来,我听着有节律的撞击声昏昏欲睡。火车猛然间拐了个弯,行李掉在地上的声音吵醒了我,与此同时我无法控制地栽向前去,头撞在厕所的门上,门轰然飞开,满是污物的便池映入我混乱的视线。
  我看到一只尸白色的小手卡在下水道口,像石头一样僵硬的,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混着痰和粪便的尿水里。我吓得大叫了一声,赶紧站起身来,那只手瞬间便从窟窿里漏了出去,掉在铁轨上发出喀嚓嚓的声音,污水哗啦啦地漏了下去,生锈的便池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呼呼地窜进来。
  我坚信这是幻觉,因为头痛而引发的幻觉。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靠,我下了车跨过站台跑到另一条铁轨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样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是一件小孩的外套,有点脏,有些地方撕开了口子,可是没有血迹,看上去就像是谁故意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又划了几刀一样。我忐忑不安地把这件衣服带了回去,可是就像我所担忧的那样,他看到这件衣服,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板上站不起来了。

2005年8月19日
  日子在他的泪水里泡得走了形,黏糊糊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我们浑浑噩噩地拥抱着彼此的身体,似乎整个世界都冷了下来,太阳熄灭了。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能死在一起,零散的骨头揉成一堆,下辈子就是一个人。
  身体再次在冷却的炭火中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他却不见了。被眼泪和精液濡湿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大片罂粟颜色的血迹,一直流到地上去,在灰缝里勾勒出一块块地板砖的形状。
  胃又在绞痛,血腥味儿冲上我的喉咙,我张开嘴,呕吐出来的全都是血,难道我已经胃穿孔了么?
  没有一点力气下床。我用沾满血污的床单裹住自己冰冷的身体,好像这样他就还陪伴在我身边一样。我们最后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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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Detective

2005年6月25日
  一个半月的时间过去了,这起连环杀人抛尸案没有任何进展,也没有新的尸体被发现。虽然表面上我对女儿的意见很不以为然,但是我还是私底下研究了一下那几个矩形重叠的中心点,然后趁着今天得空一个人开着车去兜了一圈。说实话,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热闹的步行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座艺术馆了。任何走在这条街上的游人都会被它红色的外表深深地吸引,而里面的陈列的画作更是让人赞叹不已。让我感到好奇的是,地板是用大理石碎块拼成的,在黑灰色的石料中间用红色的花岗岩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月亮的形状,从展馆的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的钟楼,展示着一弯新月到一轮满月的渐变过程,就连钟楼顶端那口青铜铸就的钟面上都布满了月亮的浮雕。
  我在这里呆了一天,坐在椅子上看那些美丽的油画,打量来来往往的参观者,还有负责展馆秩序的保安和打扫卫生的工人,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也没有见到可疑的人物。也许罪犯以前对这座艺术馆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把它作为谋杀抛尸的中心点吧。如果这些保安和清洁工白天干着本分工作,到了夜里就换了个身份开始杀人,大概也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一转眼到了下午关门的时间,我正要往外走,手机响了。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肥胖的女尸,看上去已经死亡了差不多20个小时。法医站在旁边,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一个半月的沉寂后突然又发生这种事情,谁都觉得措手不及。颅腔里面的数字是XX,20。大脑、心脏和脸皮被摘除,和尸体分别在四个连成矩形的地点发现,右手心里握有空白的相纸碎片——这些共同的特征我已经懒得再叙述一遍了,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胸口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我放下枯燥的报告,仔细地查看尸体,很快便发现死者的皮肤上粘着一些橘黄色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这是绿鬣蜥的鳞片,”法医说,“现在的年轻人中把它当宠物来养是一种另类的时尚。他们到死者生前居住的静尘公寓307号检查了一下,证实了死者生前的确养有至少一只这样的蜥蜴,鳞片之所以是橘黄色的,是因为它正值发情期。”
  “现在那蜥蜴在哪儿?”
  “暂时还没有发现。”
  一条失踪的蜥蜴。在主人被害的过程中,它是否有份儿?可是据说绿鬣蜥是以植物为食的,性情也很温和敏感,应该不会攻击辛辛苦苦把它养大的主人。它现在会在哪儿呢?成年的绿鬣蜥身长将近两米,这样的生物不管在大城市里什么地方出现,是死的还是活的,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是现在并没有收到发现它的报告。

2005年7月19日
  短短的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又有两件命案发生,罪犯似乎经过了那一个多月的休息恢复了精力,现在又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他所谓的“仪式”。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没有发现能揭露他身份的线索,也无法预测他抛尸的地点,这让整个公安局的人都感到非常棘手。
  新增加的两名死者同样都是静尘公寓的住户,7月14日发现的尸体是住在208的房客,也就是上个月在自己干活的工地发现前一个死者面部皮肤的建筑工人,颅腔里的罗马数字是2,和前一个死者一样,相纸握在右手中。他的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钢条焊接成的笼子,死者就是在这笼子里面吃下了含有氰化物的快餐中毒身亡。据推测,凶手在死者死亡后拧开笼子与地面衔接处的螺丝钉,将其带出公寓肢解,因此现场并没有留下血迹。
  如果硬要把这两起案子捏在一起的话,唯一的联系就是建筑工人死前所吃的外卖,是从今天发现的死者生前的工作地点附近送出的。静尘公寓304号房的住客,生前是位于南三环火葬场殡仪馆的职业化妆师,颅腔内的罗马数字是13,左手握有相纸,除了与其他受害者相同的特征外,全身布满刀痕,并且双手的指甲破损严重,有的已经完全脱落,在指甲缝里发现了石灰,看来她在死亡之前经过了一番异常痛苦的挣扎。

2005年7月23日
  夜里我被电话吵醒,局长让我尽快到经三路和红旗路交叉口去,那里发生了一起爆炸,有一人在爆炸中死亡,一人受重伤,似乎和目前的案子有联系。我悄悄地穿上衣服打算出门,结果还是让机灵的女儿逮了个正着,她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因为我年龄大了,这么晚不睡觉跑出去办案,万一身体出了问题也好有个照应。我说有那么多公安局的朋友陪着我呢,我死不了。她撇了撇嘴说:“朋友再多也抵不上一个亲生女儿!”
  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扑灭,消防车已经撤走,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正在给目击证人做笔录。黄色隔离带圈住的爆炸的中心一片狼藉,路面都变成了黑色,东一滩西一滩的积水。一辆严重损坏的出租车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破碎的玻璃都被浓烟给熏黑了。
  我向一名警察询问了死伤人员的情况,受伤的出租车司机已经被送往医院,从他的证件得知是静尘公寓104号房的住户,而死亡的那个人目前身份不明,由于炸弹是在他身上引爆,尸体已经支离破碎,初步推测是自杀。
  我和女儿从隔离带下面钻进去,打量着水淋淋的出租车,不远处一个目击者正在兴致勃勃地向警察叙述他看到的情况:“那个人很奇怪,大热天的裹得严严实实,我正在奇怪他是不是在衣服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呢,就看到这辆出租车靠近了他,一直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就这么一直跟到路口,突然一声巨响!我的妈呀,这个人就被炸开了!那出租车也被爆炸的气流冲得翻了个个儿,然后就着火了……”
  我正沉思着,沉思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女儿激动地喊了我一声,我才清醒过来,她兴奋地指了指后排的座位,我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是一架照相机,已经损坏了,塑料机壳和透镜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胶卷掉了出来,看起来是新装上去的。

2005年7月25日
  今天那个出租车司机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从他的口中我得知自杀的死者也是静尘公寓的人,他是个厨师,住在209号房,死前行为有些反常,请公寓的住户品尝他新做的菜肴,和以前他做的荤菜完全不同,全是清淡而可口的素菜,而且他本人也开始吃斋。
  我问他:“前天晚上他自杀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好像在努力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然后慢慢地有什么东西从分散的各处集中起来,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无辜而愤怒地说:“我没有跟着他!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他站在路口觉得奇怪,就想停下来问问他怎么了,谁知道刹车还没来得及踩,他就……”他的情绪开始有些不稳定,心跳明显加快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自己所说的一切的真实性。过几天等你好些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另外,到时候我想知道你开车的时候带着照相机是想干什么用。”
  “照相机?”他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阴翳,然后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理会我了。我走出病房,门口站着两名便衣,随时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2005年8月14日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们已经把各种各样的管子和夹子从病人已经冰冷的身体上解下来了,看到那两个熨斗一样的起搏器我就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凌晨的时候司机已经死于心脏麻痹,可是检验血液并没有发现毒物。这些化验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我所知,有很多化学药剂都能置人于死地,然后悄然从血液中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然而更离谱的是,尸体在推进太平间不到一个小时后就不翼而飞了。

2005年8月15日
  今天他们找到了尸体的四个部分。我已经不想再说了,数字是28,相纸在左手里。
  令我吃惊的是在自杀的厨师家里的墙上发现了一片嵌进石灰里的指甲,经过检验,DNA序列与住在304号房的死者化妆师相符。
  我的脑子里面乱成了一团麻,他们一个个被怀疑,然后又无一例外地死去。这栋公寓究竟怎么了?当我好心好意地敲开他们的房门,劝说他们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时,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他们甚至连哪个邻居死了都不清楚,也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动于衷。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如果他们一心求死的话。

2005年8月20日
  “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当我看到尸体的身旁这两行血字的时候,我几乎站不稳了。这两具尸体分别在城市的东边和西边被发现,表面上看他们的身体都是完整的,可是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们的面部表皮和心脏被调换了,大脑被挖出,在颅腔里刻上数字后又塞回去,我简直无法想像做这种事情的人是有着多么精湛的医术和多么冷血的心,也许让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他在做的时候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他们同样是公寓的住户,两具尸体隔着沙漠艺术馆遥遥相望,东边的是住在306的运动员,颅腔里的数字是8,西边的是住在301的体育教师,颅腔里的数字是22。他们两个人都是右手握有相纸。
  “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耶酥对圣彼得说的话,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又想到了十字架,被倒着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彼得。
  看到法医的验尸报告,我背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运动员的心脏并不在体育教师的胸腔里,而是在他的胃里,几乎都快消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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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202

2004年12月30日
  我怀孕了。
  乳白色的卫生间浸泡在清晨柔和的金色晨曦里,散发着醉人的光泽。我看着手里的试纸,答案确凿无误。这真是一份令我意想不到的新年礼物,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如果换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把孩子打掉,因为它会影响我赚男人们的钱。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暗暗地期盼有一个可爱的小天使降临在我身边,把我从无边的苦海里解救出来。
  而它果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到来了,我看到自己拽着梦中那一串黑色的气球,苍白的脚尖还在向下滴血,一串串跌进那越来越遥远的苍茫的海水里。
  我就要做母亲了!这真是上帝给我的最大的恩赐,在过去那些被泪水腌得又咸又苦的日子里我以为他已经作古了。

2005年1月17日
  今天路过妇幼市场的时候,我被那温馨的天堂一般的氛围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买下了一堆婴儿的衣服和玩具,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家布置房间。我把那嫩绿色的童床摆在卧室的角落,轻轻地推一把,摇篮就发出悦耳的声音摇晃起来,我几乎都可以听到从里面传出孩子幸福的鼾声。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很不情愿地给我买了一个褪了色的拨浪鼓,两根绳子上挂着的小锤还丢了一个,可我根本不敢向她抱怨,就因为这个拨浪鼓,她还饿了我一整天,以补偿浪费掉的钱。尽管这个拨浪鼓让我回忆起这些不快的往事,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因为它实在是太漂亮了,比记忆中那破烂的鼓不知道强多少倍,红得像血一样的圆滚滚的鼓身,小麦色的鼓面上还画着漂亮的皮影,鼓锤用晶莹剔透的碧玉做成,敲在鼓面上声音清脆悠扬。我这么喜欢它,那我的孩子一定也喜欢。
  我还给它买了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闪亮的布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团团蝙蝠的图案,领口和袖口缀着柔软而雪白的羊毛,我想它穿上这棉袄的时候,肯定像一个真正的小天使一样,随时都可以展开它圣洁的翅膀。
  花了一整天时间,原本阴暗肮脏的卧室焕发出鲜嫩的光彩,清新的空气从窗户挤进来,带动彩色的风铃发出悦耳空灵的叮咚声,风停下来的时候,清脆的声音渐渐变得绵长,像教堂的管风琴一样唱出耶酥的圣谕,然后归于超脱的静寂,让我不得不感叹自己的生活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个孩子和我一样,打生下来就不曾知道父亲是谁,并且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努力地回忆它的父亲是谁,可是当我发现自己根本记不得他的样子时,一种耻辱和内疚死死地纠缠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管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穷,我都会一个人把它拉扯大的,即使天塌下来把我的脊梁砸断我也不会放弃保护它。

2005年3月10日
  早上起来头痛得要命,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似乎都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那封拆开的EMS仍然放在枕边,让我确信昨天发生的事情并不是虚幻。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这海水一样深蓝色的信封像是潘多拉的盒子,灾难和瘟疫已经把我过去的日子啃啮得千创百孔,当它再次开启的时候,闪亮的希望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只等着我伸开自己的臂膀去拥抱,或把它扼死在自己手中。
  离开老家之前,母亲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个独自在法国生活的祖父。他说等曾孙出生后,就把我和孩子一起接到法国去,享受含饴弄孙的幸福晚年。我想像着我们三个人一起站在雄伟的巴黎铁塔的顶端,看着云朵一样的白鸽在身边飞翔,壮丽的夕阳把铁塔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城市中波西米亚人的帐篷上,女人们黑红蓝绿相间的大裙子和银色的大耳环,男人们敞开胸膛的白色衬衫飞扬的长发和锃亮的皮鞋,漾着清香泡沫的大麦啤酒和曲调欢快悠扬的红提琴,像一团奇幻鬼魅的极光穿行在这个浪漫的国度。
  我是如此期待孩子降生的那一天啊,每次它在我肚子里闹腾的时候,都有一种痛苦的幸福在我颤抖的心头洋溢。

2005年3月21日
  那个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什么都没有带走。看着他散发着霉味光线阴暗的房间,我的心里竟然有种解脱的快感。
  怎么说呢,他给我一种压抑的感觉,和他的身材无关。尽管他是那么和善的一个人,眼里总是漾满笑意,把可口的咖啡送给大家品尝,可是他透视梦境窥探内心的本领却让人觉得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也许内心光明的人们会视他为知己,但是我想更多的人都会和我一样,不愿让人打开自己寂寞晦暗的壁橱,那里面关着的怪物一旦见到阳光,就会如吸血鬼般挣扎惨叫着分崩离析。
  唯一了解我的内心的人走了,我不用再担心被人看透。可是这肮脏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心灵即使被人看到了,又有谁会愿意多看一眼呢?

2005年6月28日
  和祖父通了很多次信了,每次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到那摞成厚厚一叠的蓝色信封,心里就有着满满的幸福,过去那些溃烂的伤口似乎都愈合了,连伤疤也不曾看到。我端详着镜子里的影子,几乎认不出那是我自己。这是我么?这么明媚的红润的双颊,丝绸一样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孕育着娇小生命的腹部像一块丰润的沃土,带着微笑的甜美酒窝。
  祖父知道我的职业后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犯错,应该把过去走过的坎坷都当做最值得自豪的荣耀。他从来不提起我的父亲和母亲,在信里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欢笑,用一种憧憬的语调谈起我腹中的小生命,字里行间看不到任何令人沮丧的阴影,我几乎可以想像得出来,他坐在宽敞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阳光从清脆欲滴的梧桐叶之间投射进来,在他满脸慈祥的皱纹中潺潺流淌,他手里拿着一只黑桃木做的烟斗,花白而卷曲的大胡子在袅袅的烟丝中轻微地颤动。
  今天去邮局寄信,刚走出家门,我就被走廊里一个魑魅般的人影吓了一跳,是住在一楼的那个钓鱼爱好者,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我惊讶的原因。他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的微光里,连呼吸声都没有,我唯一能听到的是血滴到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脸,像是被人用铁钩硬生生撕扯开一样,白森森的牙齿都露在外面,舌头也耷拉了出来,血混着唾液挂在胸前。我觉得喉咙里一阵恶心,想赶紧从他身边离开。
  这时候他说话了,声音含糊不清:“我要离开这里啦……说实在的我真的舍不得呢。可是他们要把这里翻个个儿,重新涂漆抹灰什么的……这里不再是我的家啦。”最后这句话带着无限的失落,像是从深深的洞里发出来的一样,然后他就慢悠悠地走向楼梯,飘似的下去了。
  我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下楼梯,他拐过最后一个弯儿就走出了公寓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像淡色的炼乳,带着初夏微辣的气息,等我走出去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他就像一张烧成灰的纸片一样,碎成粉末在风中飘散了。

2005年7月9日
  和他说的一样,那个工人真的开始装修公寓了。可是效果并不显著,仅仅几天的时间,公寓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潮湿而肮脏,到处都是漏水的痕迹,那个清洁工只好在走廊里放满了水桶和盆子来接住那些水滴。可是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水很快就把塑料腐蚀出一个又一个洞,积水再次在走廊里漫开,无法控制。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在卧室靠近地面的墙上发现了几个小孩子的手印,灰色的。看着它们我的头皮一阵阵发紧,我摸摸肚子,孩子还在,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来由地担心?早已遗忘的噩梦这个时候再次钻进我的脑海,带着死一般的冰冷。那鲜红而柔软的还没有成型的肉体从我的双腿间挣扎而出,拽着暗红色的脐带在冷而潮湿的墙角蠕动,透明如蝉翼般的皮肤黏在白色的石灰墙上,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

2005年9月6日
  孩子是早产,小小的身体有些虚弱,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紫的。我的心狂喜地跳动着,找不出词儿来形容她的可爱,除了抱着她一个劲儿地亲一个劲儿地哭,什么也做不了。
  似乎她也盼着早点去法国找曾祖父呢,所以才这么焦急地提前降临到这世界上。

2005年9月24日
  我给祖父发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是多么感谢老天赐给我一个这么美丽的女儿,她拯救了我奄奄一息的生命。眼下我最期待的就是到法国去和他团聚,感受他温暖而宽厚的怀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塌陷了下去,一直落到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去。我始终没有收到回信,好几次半夜被孩子的哭叫声惊醒,发现自己也是满脸仓皇的泪水。
  储蓄卡里的钱在一天天慢慢地减少,我像被遗弃在大海中央一块小小礁石上面一般无助,周围平静的海水下面暗藏杀机,鲨鱼的利齿随时会把我撕成碎块。我最最亲爱的女儿,我用自己白色的血液哺育的女儿,我曾经发过誓要让她茁壮地成长,这誓言永远不会失效,我用自己的血液擦洗那铁的铭板,让它永远不会生锈。
  我锁好她的房间,然后打开大门,把站在外面的男人带进屋子里来。

2005年9月25日
  我梦见自己一直向前奔跑,筋疲力竭也无法停下脚步,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腿骨裂开可怕的缝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银色的月亮被我踩在脚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身后浓浓的黑雾中,像冰块融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早上起来,发现男人不见了。我并不在意他没有给我留下一分钱,因为更令我吃惊的是孩子不见了!我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哭闹声,房子里是一片坟墓一般的寂静,嫩绿色的摇篮里零乱地丢着她尿湿的毛毯。
  我记得昨天晚上明明是把孩子的门锁好了的!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长相,会是他把孩子带走的吗?她还活着吗?我太大意了。泪水源源不断地冲刷着我的脸,刀割一样的疼痛难忍,我发疯地拽着自己的头发,细细的血流在指尖延伸,漫无边际的痛楚像铁处女般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
  亲爱的祖父!你在哪里啊!你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带我们去法国?你还活着吗?
  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颤抖着手把那摞信封拿出来。暗红色的断头台上,雪亮的铡刀发出流星陨落的声音降落下来,我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冰冷的割裂声。信封里面的纸上一片狼藉,揉在一起的线条像乱麻一般无法辨认出一个字,有的地方因为下笔太过用力,纸都戳破了,碎成一片片的。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不可能!那些信的内容都如此真实地印刻在我脑海里,洋溢着浓浓的温情和关怀,它们的确存在过,那个邮递员亲手把信递给我的!可是他竟然不承认,他说从来没有见过寄给我的信,那轻蔑的表情透出来的都是刺骨的冷酷。我哆嗦着正要继续和他争辩的时候,103号房里突然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让我闭嘴,简直像一个霹雳一样把我车裂成碎块。
  那个声音如此阴森可怕,让我发现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死者的坟墓里。这都是梦吧,一个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一个死去的肢体不全的瘾君子隔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向我怒吼,因为我踩坏了他的墓碑,打扰了他安宁的长眠。
  一整天我都惶惶不安,我不敢计算自己离发疯还有几天。

2005年9月30日
  我竟然来月经了,这不可能。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似乎我的生命都随着血流在缓慢地消逝。
  老家来人找到了我,拉着我就往车站跑。他说母亲死了,办丧事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场。
  离开家已经一年多了,我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回这个龌龊而贫穷的家,给我留下耻辱回忆的家。被他们称作我的“母亲”的那个女人躺在灵堂的棺材里,我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心里没有半点悲怆和怜悯。
  今天下葬的时候,我固执地不在坟前磕头。方圆几里地没有一棵树,火热的太阳没有丝毫遮拦,在无数土坟上没完没了地灼烤。外祖母嘴里咒骂着什么,用笤帚抽在我的脊背上,像一只柔软的手亲切地拍打我的肩头。
  收拾母亲的遗物时,我在一口衣箱的底部发现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本公墓证。证里写着祖父的名字,那个我无数次在信封上看到的名字,就算我死了也依然会记得的名字。
  我没有半点吃惊,似乎这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我早已麻木了。

2005年10月11日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是谁把我们一个个地杀掉,再把纪念品装在信封里投进我们的信箱?答案是毋庸质疑的。
  可怜的男孩儿,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苦苦地寻找自己走失的母亲,现在应该已经和她团聚了吧。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还活着吗?如果她死了,我会很欣慰到另一个世界去找到她,守护她。可是我再也不想和那个可恶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了。
  难道这仇恨要在死后继续吗?谁也不要劝我结束它。
  血还在缓慢地流着,我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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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106

2005年10月17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骑着单车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时,总觉得身后不远有人在悄无声息地跟着我。一开始想,反正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也就没有在意。可是许多天过去,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日积月累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落在蛛网里的蚊子般动弹不得,那只黑色的毒蜘蛛狞笑着逼近,无数金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我。
  我的生命中从没有过这种恐慌,犹如在漆黑的夜晚点着蜡烛与墓群相伴,任凭我把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脚下的阴影里蠕动着腐烂的手指。我疯狂地踩着脚踏板,专往人多的地方去,像一个垂死的哮喘病人一样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即使这样我仍能感觉到仓皇的心脏在胸腔里暴躁地搏动,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撞断肋骨滚落到地上,鲜血淋漓地逃逸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究竟在怕什么?晚上我胆战心惊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橙紫色的路灯暖暖地笼罩着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响,我赶紧躲到黑暗的角落中,看着一只觅食的黑色野猫敏捷地跑过去。紧绷的神经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我没出息地哭了。
  这恐惧没有来由没有终结,似乎已经深深地在我的脊椎中扎根,很快就会把我雪白的脊髓腐蚀成乌黑的泡沫。

2005年10月25日
  今天送信的时候路过市中心,我无意中看到了那个住在隔壁的记者。他没有带摄像师,自己一个人木然站立在步行街的入口,向前凝视着什么。不远处步行街的中部耸立着那火焰一般的艺术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高耸的钟楼就像顶破他的天灵盖钻出来的一样。我正打算装作没看见他,准备蹬着车子溜走,他却犹如一只屁股后面长了眼睛的蜘蛛般猛然间扭过头来,大声喊出我的名字。
  我迫不得已下了自行车,看着他向我跑过来。一段时间没有见,他的形容变得如此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浮着一层黑紫色的晕,可是瞳孔里面却燃烧着两团火。他冲到我跟前,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像老虎钳子一样冰冷而有力,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看上去有些旧,里面的纸都发黄了,那些脏兮兮的尘土显然已经被他擦了很多遍,可是始终擦不干净,墨绿色的硬皮上绣着金线,有一些英文字母浅浅地凸出来,四个边角还有繁琐的压花,做工非常考究。
  此刻他就兴奋地挥舞着这本书,滔滔不绝地向我说着什么,可是我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因为那种熟悉的令我脊背发凉的感觉再次袭来,即使在明媚的阳光下,我也可以感觉到那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嘴里冒出腐烂的气息,肩膀一阵钻心的刺痛,似乎那尖利的獠牙已经撕开了我的肌肉,探进鲜活而光滑的心脏。我朦朦胧胧只听见他在说什么轮子,说我们的命运都被钉死在这巨大而沉重的轮子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自己的身体被碾成碎块。
  洪亮而浑厚的钟声从艺术馆那边传过来,惊起一群乌鸦,其中一只好像突然睡着了似的定格在空中,然后直直地坠落在地上,过往的行人不时踩在它乌黑发亮的身躯上,很快就变成血糊糊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钟声仍旧不知疲倦地回荡在城市上空,像警报一样让我一阵阵心悸。我再也没有心思听他继续胡诌,跳上自行车就飞快地从他身边逃开。
  他很快就被我远远地抛在后面,虽然嘹亮的钟声震耳欲聋,我依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像巫师嘴里吐出恶毒的诅咒,直接钻透颅骨渗进大脑里:“灵魂开始颤抖,渐渐化为静寂,死于它自己的迷宫之中!”

2005年10月29日
  早上去邮局领今天要送的信的时候,我竟然遇到了很多年没有见到的小学同学,她今天是第一天到邮局上班,正在处理那些送不出去又退回来的邮件,按照各个单位部门的传达室发回的反馈给它们一一盖上“查无此人”或别的什么章,然后由别人送回发信人的住址去。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么漂亮俏皮,甚至脑后的麻花辫和蓝色的蝴蝶结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手里的活。
  突然间她灵活转动的眼睛定在手里的一封信上,好像不敢相信一样又仔细地看了看那本反馈报告,然后第一次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在信封上盖了个章然后放到另一边去:“真是稀奇啊,我一直以为你的名字很独特,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竟然还有人和你重名呢。”
  我伸出手去把那封又厚又硬的信从信堆里拿出来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那的确是给我的信,千真万确是寄到静尘公寓106室的,可是寄信人的地址是一片空白——不过盖的是本市的邮戳。更令我惊讶乃至恐惧的是,刚刚她盖上去的红印章还没有干,印油像粘稠的血一样在信封上流出一条倾斜的细线,那四个字如此真实地嵌到我眼睛里,熟悉的冰冷感觉又从我的脚底窜到背上来,长满倒刺的爪子磨擦着我的肩胛。
  “此人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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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205

2005年1月19日
  昨天的噩梦久久地缠绕在我的心头,我发现自己陪弟弟的时间还是太少了,于是今天我决定不上街卖艺了,在医院陪他一天,晚上再到酒吧去。弟弟的病还是没有好转,可是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辉刹那间就笼罩了他的脸庞,他开心地笑起来,就和一个健康的孩子没有两样。看着他对我绝对的依赖和信任,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内疚。
  对不起,我只顾着赚钱了。我最亲爱的弟弟,钱赚得再多也比不上看到你如花的笑靥啊。
  可是我们这微薄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将近中午的时候医生带着几个护士走进病房,他们全都戴着一次性的口罩和手套,弟弟一看到他们就吓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缩进被子里,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指,连心地痛。
  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的礼貌和冷漠,请我离开病房,因为对弟弟的这种治疗需要一个严格的无菌环境。我只好起身恋恋不舍地出了门,门在身后被反锁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医生说的话其实是一种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我看到弟弟在治疗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弟弟的哭叫声被门阻隔,我从门上方的小窗口看进去,那些白色的身影围着病床站成一圈挡住了我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灵堂里的帐幔来。我看着那有些肮脏的病床剧烈地抖动着,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世纪,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等医生一出来,我就拉住他的胳膊,哀求着他能否给弟弟打点麻醉药。他非常果断地告诉我不行,似乎向他提出这种要求的人他已经见了很多。他说给这么小的孩子使用麻醉药,如果全麻的话会给他的大脑造成无法挽回的创伤,局部麻醉则可能会造成被麻醉的部位停止发育,导致残废。他说完这一番话就在病人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的走廊里走远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一点勇气回病房里去,回弟弟的身边去。

2005年1月22日
  弟弟死了。
  当我赶到医院,看到那张空荡荡的病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了。每天每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弹着我的破吉他,丢开自尊死乞白赖赚别人口袋里的钱,到最后却依旧无法从死神手里抢回他的生命。
  我想嚎啕大哭,可是嗓子里面像是堵了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哭不出一点声音,泪水打在床单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周围死寂一片,让我几乎要窒息,于是我握紧拳头砸在床上,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抛下我们?!她为什么要把我们丢在这绝望的看不到一点阳光的深渊里?她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用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她”字代替了温暖柔软散发着乳香的“娘”?她不配她不配她不配他她不配!!!
  我扑倒在地板上,用布满泪水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一股肮脏的拖把骚臭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把我的生命腐蚀了。我就这么用拳头砸着地板,直到骨节鲜血淋漓。
  在阴冷的太平间里我看到了弟弟的尸体。他躺在对他来说宽敞无比的不锈钢柜子里,又瘦又小的赤裸身躯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霜。我这才发现他那两条青紫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竟然都有筷子那么粗,黑红的血痂在里面凝结,周围的皮肤都鼓起来了,像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陨石坑。让我觉得蹊跷的是,在弟弟那紧闭的双眼下方内侧各有一片微紫的红肿,被他又长又密的睫毛盖住,看上去并不明显。
  前两天还像天使一样冲我微笑的弟弟现在竟然全身僵硬地躺在这么寒冷的地方,我还是无法相信这残酷的事实,那个医生一定做了什么手脚!他肯定是不相信我会还清浩如烟海的医药费才害死了弟弟!我觉得自己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怒火在我的胸膛里燃烧,只有把胸腔剖开才能让我死得痛快。我拽住太平间管理员的领子大吼着,要求见院长!
  结果我被几个保安一顿痛揍后赶出了医院,身体上的疼痛无法抵消内心的悲伤,晚上我没有去“宝贝的尸体”,一个人坐在公寓冰冷的房间里,聆听着弟弟的身体结冰的声音。

2005年2月5日
  每天我都买上一大捧金灿灿的菊花拿到医院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弟弟住过的那张病床上。然后久久地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仿佛他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带着无邪的笑容和甜甜的口水安详地睡着。
  这都是错觉而已。弟弟根本不会那么睡觉。他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紧蹙着双眉,挤着哭得红肿的眼睛,那双拉住我不放的手当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就死死地攥着被子的边角,用牙齿紧紧地咬着,瘦弱的身体时不时还会抽动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样呜咽着。
  正当我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的时候,身后的门发出声响打开来,然后就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惊呼声:“这个病房死过人!太不吉利了!我们还是要求换病房吧!”门再次被关上,像地窖楼梯顶端的出口一般发出巨响,彻底隔断了天堂的光线,灵魂在楼梯上打着滚跌入黑暗的地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始终没有回头,然后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这就是这个病房始终没有人愿意住进来的原因吧,真是可笑得透顶。
  医院里哪张病床上没有死过人?哪张病床上没有沾过鲜血?

2005年2月9日
  今天当我再次抱着一捧菊花来到病房时,我沮丧地发现这里住进了病人。弟弟不会再留在这房间里了。
  我觉得自己这次是彻底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令人绝望的寂寞像一堵看不到边际的厚重的墙压在我背上,碾出了我最后一滴泪水。我把手里的花丢在地上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我循声望去,看到前一段时间在公寓里见过的那个高大无比的巨人,他在狭窄的走廊里一边吃力地向前移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向给他让路的病人和护士道歉。他认出了我,向我点了点头:“她今天刚转到这个区来,情绪还不稳定,抱歉今天要谢绝你的拜访了。”然后就打开门低下头走进去。他一直走到那个病人床前,在她旁边坐下来,然后展开手里卷成一卷的报纸,慢慢地读起来。
  那是一个苍白虚弱的女人,宽大的病号服像个面袋子一样套在她消瘦的身躯上,她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无力的笑容不时从嘴角漾开,像寒冬来临前奄奄一息的秋蝉展开干枯的翅膀。

2005年3月10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起过这么早了,自从弟弟死了以后。可是今天早上难以忍受的头痛让我不得不爬起来。想出去买点止痛药,强撑着走出门,正巧碰上一个人,我努力地集中自己涣散的视线,发现是上个月在病房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的眼睛还没有好,依然扎着绷带,此时她正紧咬着嘴唇,似乎正在承受着什么痛苦,一只手扶着偏到一边的脑袋,一只手撑着墙壁慢慢地向我这边走来。那细弱的脖颈似乎马上就要折断一样摇晃着。
  她走到隔壁的204门前,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金属号码牌,然后开始敲门,可是没有人应。她疲惫地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我走上前去搀她起来,当我的手碰到她的胳膊那一瞬,她像受惊的海参一样全身收缩了一下。我问她为什么不在医院休息,她说住在一楼的那个医生昨天到病房去看望她,劝她回家看看,大家都很想念她,重要的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想再闻到家里那熟悉温暖的气息吗?”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离不开生活了20年的家,想起那些像茧子一样把她层层缚在309的回忆。于是下午她就由医生领着回了家,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现在却完全记不得了。

2005年9月7日
  半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回医院去,眼科医生间或到她的房间里来给她换药,可是那个巨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依然记得她解下绷带的那一天,她背朝着窗户坐着,整个人都隐藏在沙发的阴影里面,只有头顶蓬松的头发上面残留着些许清冷的阳光,那张消瘦的脸是那么完美,只是两只圆润洁白的眼球不见了,单薄的眼睑失去依托,皱皱巴巴地萎缩了,像陈旧的窗帘一样半遮半掩着那两汪几乎要溢出来的血红。绷带刚被解下来,她就匆匆忙忙戴上早就握在手里的墨镜,直到医生走出门去都没有说一句话。
  每天我做着巨人遗留下来的工作,给她读报纸(她再也没有因为报纸里的内容而微笑过),把她口述的话用笔记下来,生活上的事情不管有多么困难,她从来不让我插手。有时候深夜我从酒吧演出回来,抬头就能看到她坐在公寓的顶楼边缘,面前一堆明亮的篝火,暖暖的红光像岩浆一般在她的墨镜上流淌。
  今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的房门大开着,阳光倾泻到客厅里,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树影。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睡裙,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头低垂到平稳地起伏着的胸前,干枯微黄的头发遮住了脸。她的膝盖上放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副画。我悄悄地走到她身后,从她肩上望过去,看到那张照片上是两具尸体。
  两具并排躺着的男性的尸体。他们牵着对方的手,十指紧扣,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那修长而健美的体格即使在死后也依然栩栩如生,孕育着蓬勃的活力。头发湿淋淋的,不知道是被血还是被汗浸湿,保留了飞扬的姿态。他们的脑门上都有一条整齐的伤痕,面部看起来有些奇怪,像是脸皮被剥下来又贴回去一样,胸膛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痕,用又粗又硬的金属线缝合起来,在油光发亮的古铜色肌肤上闪烁着细碎的寒光。
  我的心里一阵刺骨的寒冷,好像自己被禁闭在不锈钢冰柜里一样。这时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砸在照片上发出声响,我看到那是一只圆溜溜的陶瓷眼球,黑亮的瞳仁正从两具尸体上凝视着我。我恐惧到极点,飞也似地跑出这渐渐炎热起来的房间。

2005年11月1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个失去双眼的女人消失了,就和那个巨人一样,再也没有在公寓里出现。她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寒风吹打着门窗,像一个绝望的乞丐讨要着一块行将熄灭的炭火。我早就不去街头卖艺了,只有在晚上才抗上新买的电吉他去酒吧做地下演出。深夜经常和狐朋狗友一起喝得烂醉如泥然后打架,头破血流地躺在大街上睡到天亮,然后晚上继续嘻嘻哈哈地玩乐器谈女人喝酒打架……我的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糜烂下去。
  她已经11天没来唱歌了。我确确实实地记得有这么多天。真是奇怪,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不愿意多答理她,甚至她哭的时候我也找不到什么词来安慰她,但是她的身影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就开始无法遏制地思念她。我一遍遍地回想起那个寒冬的夜晚,我们两个人隔得远远地睡在同一张柔软的床上,空气里弥漫着她的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儿,于是我伸展疲惫而且肮脏的身体,做着老家田野里的野花的梦。
  想到老家、娘和弟弟,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想起那把我压得粉碎的医院,想起像家一样温馨而怀旧的公寓,想起她,就这么一个又一个白天,一个又一个夜晚地想下去。

2005年11月4日
  昨天夜里酒吧里来了很多人,我难以相信他们全都是来看我演出的,空气污浊的酒吧里弥漫着万宝路和KENT的辛辣味道,女人的香水和男人的汗味儿混杂其间,灯光变得迷离,像在牛奶中穿行。我的汗水洒在吉他锃亮的面板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聚光灯下像幽灵一样急速地千变万化,我突然觉得孤零零的。
  身边的歌手是个小女孩,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纱裙,背上安着两只只有骨架的翅膀,脸上用血一般的胭脂画着几道泪痕,像圣洁的雕像一样站在那里,歌声犹如呓语般缓慢而诡异地隐藏在我的吉他声后面。她和她太不同了。我记得她曾经用那嚣张而痛楚的嗓音唱着一句歌词——你的琴弦是我的泪水凝结而成。
  我心不在焉地演奏完,一到后台就被汹涌的人潮围在中间,他们争着向我要签名,签在他们的手背上,胸口上,衣服上,当然还有我的照片。我的手指渐渐地麻木,这时候我清晰地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大哥哥我仰慕你很久啦!给我签个名吧!”我接过那柔软的小手递过来的几张照片,看也不看就把名字签了上去。
  有人惊叫了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上面。我全身颤抖了一下,好像被镰刀割断了脚踝一样,当我推开拥挤的人群跟着那幼小的身影冲出酒吧的时候,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痛。寒气袭人的城市已然沉睡,路灯把灰蒙蒙的天空染成红不红黑不黑的脏兮兮的颜色,那个孩子早就跑得没影了,像鬼魂一样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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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102

2004年6月20日
  孩子的父亲回来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孩子一刻也没有安生过,我把他哄到床上,可是不到十分钟他又跳下床,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地欢叫着:“爸爸要回来啦!爸爸要回来啦!”我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愣愣地看着他闹,泪水差一点就要涌出来。
  爸爸在这里。就在你面前。你知道吗?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因为拥有这个秘密的美丽女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和我的孩子只在一起生活了一年。
  今天那个运动员回来的时候,孩子捂住我的嘴,小声地告诉我说他要给爸爸一个惊喜,然后他就悄悄地打开门走出去。我跟在他兴奋地奔跑着的小身影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
  我的房间又变得空荡荡的了,窗外的蝉鸣听起来是那么遥远。玩具丢得到处都是,在一楼阴暗的光线里发出无颜六色的声音。空气里隐约留下了孩子身上的乳香,一丝丝渗到墙壁里面去。

2005年2月3日
  运动员的哭诉声在公寓里颤抖着回荡,如此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因为瞬间的抽紧而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那个体育教师的呵斥声,低沉得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我屏住呼吸聆听,一个响亮的耳光传来,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一串零乱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消失在公寓外面。
  孩子在火车上丢了。我的心脏仓皇地跳动着,恐惧像黑色的茧紧紧地缠裹住我的身体。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城市里三天两头就有孩子失踪,报纸上每天都有寻人启事,却没有一个孩子被找到,他们就像被王水溶化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这样的厄运降临到了我的孩子头上。
  天哪,请你保佑我的孩子吧。我祈祷当我从沉沉的黑夜中醒来的时候,他就会毫发未损地回到静尘公寓,回到我身边。

2005年5月9日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每天我都到报亭去买上一大堆报纸,晚上彻夜不眠地翻阅,查找着有关儿童走失的消息,只有在天亮的时候才睡一小会儿。每隔两个星期,我就在报纸中缝发一条寻人启示,这么坚持了三个月,可是没有人提供任何线索。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万籁俱寂的夜晚我发疯地翻着那些报纸,用通红的眼睛扫视上面的铅字,可是看了些什么完全不知所云。
  隔壁的管理员开始向我埋怨公寓里有老鼠,每天晚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吵得她睡不着觉,我这才发现自己病得有多深。
  今天早上我晕晕沉沉走出房门,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影,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蹲在窗户下面的黑暗里面。我走上前去,看到他用黑色的颜料正在墙角画着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停下了,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是钓鱼俱乐部的那个人!他的脸血淋淋的,无数细小的血流从脸颊上那些洞里面汩汩地冒出来,嘴唇像是被手术器械从四面八方豁开一样,牙齿全都暴露在外面。看到我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发怒。我强忍着恶心问他:“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画画?”那是一个小孩的涂鸦,猛一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蹊跷的是孩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泪痕,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喉咙深处传出一阵模糊而空洞的笑声,然后低声说:“因为那个运动员的儿子喜欢。”
  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他们见过吗?他为什么要把孩子喜欢的涂鸦画在这里?我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有点抽痛,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吃惊地发现他不见了,走廊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可是那幅涂鸦确确实实就在那里,浮在一片发霉的水渍上面,那两条泪痕还在缓缓地向下延伸。

2005年7月14日
  那个工人把整个公寓装修了一遍,可是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没有多久,公寓又变得和装修前一样破旧,潮湿而肮脏,水渍和绿霉爬满了天花板和墙壁,积水在地板上像水银一样流淌。我拿来所有的水桶和盆子摆在走廊里,接住从天花板上渗下来的水滴,可是那些水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把塑料都腐蚀出了小洞,连地板上也出现了裂缝。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被迫搬出这栋公寓,拆迁队的人会用蘸满红色油漆的排刷在墙面上刷上大大的“拆”字,然后再过一个月,公寓就会在漫天的尘土和震耳欲聋的锤击声中销声匿迹,那些美好的伤心的回忆都被压在碎砖深处,没有人能再把它们捡回来。
  没事的时候,我就蹲在走廊里出神地看那幅涂鸦。自从上次工人装修公寓后,不知道是不是水流冲刷掉了腻子,那个一脸恐惧和悲哀的孩子再次浮现在脏兮兮的墙壁上,甚至更加清晰。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吃惊地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在墙壁上蹿动的那些细小的水流里,黑色的灰尘从地板上爬上墙壁,犹如无数蝌蚪般向上运动着。

2005年11月9日
  阳光透过报纸朦胧地照进屋内,我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用浑浑噩噩的目光扫视着这个超现实的房间。到处都是白色发黄的报纸,像落叶一样盖住了家里每一件家具和摆设,我轻轻地一动,就响起一阵刺耳的哗啦声,手上、衣服上,蹭得到处都是灰色发亮的铅渍。
  白花花的光线蛰痛了我的眼睛,我合上眼皮,泪水就止不住地冒出来。看来孩子是没有希望找到了。让我觉得蹊跷的是,自从儿子失踪后,报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儿童走失的消息,每天我把每家报纸的每一个版面每一条中缝都仔细看过,确实一条类似的消息都没有,也没有以前失踪的孩子被寻回的消息,他们真的蒸发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间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当我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那是一大团报纸,揉成一个蜷缩着的小孩的形状,有些血渍从密密麻麻的铅字另一面渗出来。这一刻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颈动脉里血流的鼓动声。我看了它很久,伸出颤抖的手开始一层层地揭开它。
  血迹越来越多,浓烈的腥味儿扑面而来,我忍住令人心寒的恐惧,觉得有无数钢针正在扎着我的骨盆。我忽然想起不知道几年之前的那个情人节,她拿着一朵我刚刚买给她的玫瑰花苞,似乎有点不高兴,于是用白嫩而修长的手指把红得发黑的花瓣一片片撕下来,动作轻柔而缓慢,似乎在享受摧残的快感,血一样的汁液从花瓣的断口里渗出来,蹭在她的手指上像纷乱的胭脂般触目惊心。
  报纸一层层地没个完,现在我已经几乎看不到报纸上的字了,整团东西像女人用过的卫生巾一样被血浸得发黑。我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不管里面是什么,至少不是我的孩子,现在这个纸包已经相当小了。
  里面是几张照片。我看到那个基本上没怎么在公寓里呆过的男孩儿,他的长发蓬乱,像个孩子一样安详地睡在血泊里,吉他碎成几段散落在他周围,蒙着薄薄的一层红色。金色的琴弦散乱地搭在他胸前,像是从他体内抽出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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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Detective

2005年8月21日
  案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整个公安局犹如惊弓之鸟,没有一个人敢松劲儿,可是让人大为头疼的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查不到有关凶手的蛛丝马迹,他把案发现场打扫得一干二净,好像是尸体自己跑到它被发现的地方似的。
  今天我来到解剖室,法医正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解剖台上躺着那两具男性的尸体。“又有什么发现吗?”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是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因为运动员的心脏在体育教师的胃里,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运动员先于教师死去。”
  “会是凶手先杀害了运动员,然后剖出他的心逼迫体育教师吃下去的吗?”我问。
  “可能性不大,因为教师的牙齿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不过通过化验食道内壁上的残渣,可以确定他在吞下心脏后呕吐过。”
  “可能性不大?那么你认为他是自愿吞食另一个人的心脏的吗?”
  “也许您知道一点,从非常古老的时代开始,吞吃爱人的心脏就是不同的文化中相同的典故……把深爱的对方的心脏做成精美的菜肴吃下去,是相爱的双方爱到绝路的尽头时选择的死亡方式,对他们来说,这种方式既浪漫又残酷,从某种角度来说,它象征着被吃的一方成为吃的一方的生命的一部分而继续存活下去,如果双方都死去,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实现了‘死则同穴’的誓言。一般这样的做法是不被社会伦理道德所认可的,和通奸及乱伦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通奸?”
  “也许您已经看了他们两个人的资料,他们都有前科,一个在比赛前服用兴奋剂,一个在小学任教期间虐待学生,并最终导致一名学生在月经期参加比赛,大出血而死。他们是在监狱里认识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是同性恋?”
  “您在运动员家里已经看到了他和自己的妻子儿子的合影,他的妻子在他服刑期间死于车祸。现在他的孩子下落不明,可是我们在衣橱里发现了一件带血的童装,上面的血液经过化验,并不是他亲生儿子的。谁会留着一件不属于自己孩子的衣服,连上面的血也不洗掉就藏在衣橱里呢?”
  “你是说,他的妻子在外面有了外遇,还生下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法医点了点头。他还很年轻,想像出这么浪漫的故事是很自然的。可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和平常一样,总是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凶手杀掉运动员,然后把心脏给教师吃,然后再把教师杀害?如果和法医说的一样的话,凶手应该很了解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且对这个“典故”有着浓厚的兴趣。
  会不会是公寓里的人?

2005年9月2日
  笔录
  证人职业:出租车司机
  车号:AT7806
  笔录内容:4个月前的5月9号,我曾经向你们报案说我拉了一名乘客,他在我的车上留下了一个人的大脑标本,并且在火车站下车然后就消失了。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变成现在这样,也许我说出真话的话,这个案子早就破了。4个月来我一直深深地内疚,并且做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我决定向你们坦白,但是请求你们保护我的安全……那个乘客其实是个女的!她的身材非常胖,脸看上去既丑陋又凶巴巴的,下车的时候威胁我说不准和任何人提起她。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我觉得有点耳熟,可是脑子里进水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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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个笔录我不由得想起那个电台主持人来,根据司机的描述,和她的特征非常接近。5月9日发现染有毒瘾的残疾人的尸体后,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命案,然后电台主持人于6月25日死亡。难道是畏罪自杀?她扮演的角色是凶手,还是帮凶?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一系列谋杀?我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了。

2005年9月9日
  我们在紫荆公园里发现了一具女性的尸体,查明身份是静尘公寓309号住户,所有的特征都和之前的死者相同,右手心内有残缺的相纸,颅腔内的数字是9。和其他死者不同的是,她的两只眼球因为白内障术后感染,都被摘除了,但是当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她的左眼窝内嵌着一只以假乱真的陶瓷义眼,真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当法医用手电筒去照那只眼球的时候,因为肌肉的反射抽搐,眼球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朝着手电筒的方向看去,吓得他差点跌坐到地上。

2005年9月15日
  颅内数字16,左手握有相纸。生前职业是公墓的骨灰盒雕刻家。
  今天发现的死者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在她生前居住的静尘公寓303号房内发现了四张保存完好的照片,很明显,照片上的尸体就是9号发现的女性死者。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每个死者的手中都有相纸,那是因为凶手在杀害他们之前,都会通过某种渠道把上一个死者的照片送到他手里。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恐吓吗?从照片的白色边条可以看出,死者们手中的白色相纸碎片应该就是从这些地方撕下来的。这种没有携带任何信息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有的在左手里,而有的又在右手里呢?303号死者手里的纸片又来自哪里呢?

2005年9月24日
  今天和21号发现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都是老人,男性死者的年龄已经超过100岁。
  21号发现的203号房男性死者生前和303号房的死者在同一座公墓工作,平时就是在墓群里打扫卫生,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位在公寓内发现的死者,看上去凶手就是在他的卫生间里杀了他并当场在浴缸里将其肢解,可是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浸泡在血水里,右手心里的相纸已经泡得发软。颅腔里的数字是17。同时在浴缸里还发现一件血衣,上面的字迹已经泡得模糊不清了,只能分辨出两个笔画少一点的字,看上去像是“下去”,后面两个字已经溶成血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字,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当我们放掉一池子浑浊的血水后,在沉淀了不少血块的缸底还发现了一块崭新的西铁城手表,蓝色的表盘上镶嵌着钻石,日期停留在19号,初步推测,这也许是死者遇害的日期。
  今天发现的女性死者经过确认,身份是静尘公寓的管理员,年龄大约74岁,颅腔内的数字为14,左手握有相纸。

2005年9月29日
  早上局里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正好当时我也在,就跟着小队来到了一座大厦的施工现场。远远地我就看到一大群工人围在地基的东北角上,我扒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一条长长的绳索系在一堆钢材上,另一头延伸到勘探井边,绳索已经被边缘锋利的锐器割断了。我向一个工人要了他的头灯,打开就往里面照。黑漆漆的狭长空间里弥漫着无数粉尘和零零星星的飞虫,我隐隐约约地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个子最小的队员在腰上缠了绳索,把灯绑在头上就下到井里去,慢慢地看不到他了。短短的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对每一个焦急地等待的人来说都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垂在井边的绳索终于被拉动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抓住绳索把他拉上来,看上去他吓得不轻,沾满灰尘的嘴唇都在哆嗦。工人们惊呼起来,他手中的证物袋里装的是一只灰白色的大脑,还挂着一缕缕血丝,沾满了井底的灰尘。
  下午的时候,警队发现了尸体和其他两个部分,相纸碎片在左手心里,颅内的数字是19。经过工地的工人们指认,死者是公寓308号房的住户。传达室的师傅告诉我们,头一天晚上有这孩子的一封信,可是我们搜查了整个工地和他的住处也没有发现。

2005年10月12日
  今天发现的死者是202号房住户,职业是妓女。右手,12。死者在被肢解前,已经死于失血过多。
  和我们想像的妓女的住处不太一样,她的卧室里到处都是婴儿的益智玩具,从房间一角的婴儿床里的尿迹来看,她的确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在这温馨的房间里,墙上却用浓稠的血液写下了三个巨大的数字:106。血顺着墙壁一直淌到地上。经过化验血液的成分,里面含有大量的子宫内膜,属于女性的经血。
  这事儿太诡异了,死者明明处于哺乳期,怎么会有月经?还有,那孩子现在会在哪儿呢?
  106。那个房间里住着个邮差。
  有必要监视他。凶手在杀害死者之前,都会通过某种渠道把上一个死者的照片送到他手里。他对公寓里的人都很了解,因此有可能是公寓内部的人。203号房的百岁老人和他认识,才会毫无戒备地打开门让他进去。308号房死者在遇害前收到过一封信,信里装的,八成是管理员的照片。有必要监视那个邮差。或者更干脆些,拘留他。

2005年10月25日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跟踪邮递员,可是什么可疑的行动也没有发现。今天在市中心的步行街附近,他和一个人碰面了。我认出来那个人也是公寓的住户,他的身份是电视台记者,在这起连环谋杀案刚开始的时候,曾经和警队一起跟踪调查了一阵子,后来因为怕引起恐慌,媒体封锁了大部分消息,他也就不跟着我们了。
  我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闲逛,而且身边也没带摄像师。不远处就是沙漠艺术馆,我着了魔似地看着它那火焰一样的色彩和外形,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再次去看看。我吩咐小队分成两组分别跟踪邮递员和记者,然后一个人向艺术馆走去,径直走向钟楼。
  直觉告诉我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灰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红色的花岗岩组成的圆月笼罩在一团圆形的阴影中,正午的阳光绕过铜钟洒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环,看上去美极了。我在踏上旋转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壁画,它来回晃了几下,露出画框后面的什么东西,没有逃出我的眼睛。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于是我小心地掀开画框,发现在这幅油画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壁橱!可是令我失望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然而很快我就发现了,里面已经落了一层灰尘,但是有一小块狭长的地方是没有灰尘的,这说明这里以前有东西,但是不久前被人拿走了。
  偷偷地拿走了。

2005年10月31日
  马上就要11月了,最近忙得没时间写日记,岁月不饶人,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血压又比以前高了。凶手加快了杀人的速度,让人喘不过气,他总是不留下任何线索,抛尸的地点也没有规律,我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矩形,陷入苦恼中。
  10月22日,发现207号房住户的尸体,职业是酒吧歌手,右手握着白色相纸,颅腔内的数字是24。
  10月24日,发现302号房住户的尸体,职业是锁匠,左手,18。
  昨天发现了邮递员的尸体,一线希望再次破灭,对他的怀疑也不成立了。左手,5。
  在清理那个锁匠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心想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万能钥匙吧。我突然回想起以前经常想到的那套一直空着的204号房,有几次想进去看看,可是不是找不到管理员就是她不情愿给我开门,现在她那串钥匙也上交到局里去了,再拿出来不太可能。
  于是我藏起了这把钥匙,没有和任何人说。我对自己这种陡然而生的好奇心感到陌生,甚至害怕,似乎它不是我的思维所产生的,我好像是被门后什么东西吸引着,要去看看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里有口保险箱,很老式的那种,但是又有点不太一样。密码盘上面从0到29,一共有30个数字,看得我眼晕。而且更独特的是,这个密码盘的中间有一颗圆形的黑色玻璃,看上去就像一只猫眼。我的脊背一阵阵发冷,好像有一只眼睛正躲在这猫眼后面窥视我一样。周围似乎有零星的脚步声,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警告。我赶紧退出了房间,背靠着门颤抖着手掏出降压药。
  我的好女儿,她总是记得在我的衣服兜里装上我经常吃的药,如果没有她的关心,也许我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2005年11月1日
  今天女儿非要拉着我去逛南郊的古玩城,她昨天看到刚给我放进口袋的降压药一下子就下去了半瓶,连连数落我为了一个杀人犯连命都不要了,然后说像我这么大年龄的老头要么练书法要么种花养鱼遛鸟要么就收藏古玩,硬拉着我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破烂儿。
  可是当我看到那些印着“某某通宝”的孔方兄的时候,忽然间茅塞顿开。我拉上吱哇乱叫的女儿奔回警队,找了一个大圆规,在地图上以沙漠艺术馆为中心点,以它与矩形的顶点之间的距离为半径开始在地图上画圆。女儿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那些经过矩形的四个顶点画出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在地图上形成一组密密麻麻的同心圆,像一个无比深邃不断延伸的锥形空间,犹如迷宫,几乎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而这个锥体的终点就是艺术馆。
  “塔……”一直沉默着说不出话的女儿开口了,“他在建立一座高塔,并将艺术馆坐落在塔的顶端。”
  “什么?我看这明明是一条凹进去的隧道啊。”
  女儿笑了起来:“老爸你忘了吗?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看立体图,就是一对眼儿就能在花花绿绿的图像里看到立体的图案那种,你也和我一起看来着,我看那些图全都是凸出来的,而你看到的都是凹下去的,那时候你告诉我说这和遗传基因有关系……”
  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可我看着那条隧道,或者说是塔,陷人了混沌的沉思。艺术馆的周围是一块圆形的空白,显然,凶手的作案范围正在缩小。如果他灵机一动向外扩大范围,我们也许无能为力,但是把警力集中在艺术馆周围的区域还是可行的,他一定会在这个区域内现身,为了他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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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2

2005年10月22日
  那个声音今天再次唤醒了我——我说不出它来自哪里,不知道是谁在对我说话,亦或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声音——带着魅惑与虚无,再次将我召唤到109号那个铺满了白色塑料布的房间里。我像做梦一样,蹲下身去寻找那条难以发现的拉链,然后慢慢地拉开它,像抽掉尸体胸膛上的手术线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我掀开这块厚厚的海棉,看到水泥地板上放着四张照片。是那个天天晚上在“宝贝的尸体”演出的女歌手!我简直不敢相信究竟是谁对她下的毒手,竟然把这么美丽的花朵蹂躏成这个样子,她的脸上全都是血迹,那长长的睫毛下面银色的眼影再也看不到了,那珠光诱人的红唇也没有了,她的额头上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可以隐约看到森白的颅骨显露出来。她那圆润光洁的乳房也只剩下一只,左胸上只留下一条用粗大的金属线缝合得歪歪斜斜的伤口,让我想起雪白的塑料布上那条拉链。真是讽刺,干这些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把她当成了一条装圣诞礼物的长筒袜,随时都可以拉开拉链把神秘的礼物塞进去。
  我捡起照片,才注意到它们刚刚是放在一个圆形的铁制井盖上的,看上去就像是潜水艇的舱盖,表面略微鼓起,焊着几个带合叶的活动把手,还有一个小圆盖子,大概有一张光盘那么大。我小心翼翼地把小盖子掀开,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阴冷而有些潮湿的空气里,分明有一股腐烂的臭味涌上来。
  我在身上四处摸索万能钥匙,许久才发现自己把它忘在了房门的锁头上。颤抖着手把钥匙插进井盖边缘的锁孔,井盖开启的那一瞬间,刚刚微弱的气味汇聚成一股强劲的气流冲上来,差点把我掀倒在地上。我看着脚下一条慢慢隐入黑暗的长长的阶梯,心里直发怵,然而容不得我犹豫,背后伸出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就把我推了下去。
  灯光。这里竟然有灯光,是声控的,不过相当微弱,而且是令人作呕的昏黄色。台阶一直向下延伸,墙壁潮湿而冰冷,在死寂中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发现自己置身在楼梯拐角处,一条肮脏的走廊一侧是一个接一个的铁门,门的上方开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窗户,腐臭的味道像霉雾般飘出来,我借着昏暗的灯光向里面张望。
  尸体,全都是尸体。肌肉组织正在分解,呈现出粘稠的胶状,有的已经只剩下骨头。从体格上看,似乎都像是小孩子,或者,是它们离我比较远的缘故?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湿气从脚底下渗上来,像有手指头在地板上蠕动。我猛然转身,发现被光明笼罩着的楼梯口已经是那么遥远,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般慢慢熄灭下去。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拔腿就向那微弱的光明跑去,周围腐烂的黑雾越来越浓,像头发一样在潮湿的空气里层层缠裹,我伸出双手抓住楼梯的扶手,想也没想就向下跑去。
  台阶像一只只摞起来的棺材,在我孤注一掷向下奔跑的时候,压根没有想过也许不小心就会踩到棺材里面的尸体,它会死死攥住我的脚踝,那么我在这里烂掉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楼梯再次拐弯的时候,面前又出现了一条走廊。青色的荧光灯管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就像锋利的汤匙在玻璃上刮擦,留下一条条令人心悸的裂痕。我看到走廊一侧的那些房间里,无一例外都摆满了密封的玻璃缸,里面装着的……的确是小孩子。他们的表情都异常痛苦,肢体扭曲成常人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姿势,犹如浸泡在药酒里奇形怪状的人参,福尔马林腐蚀了他们的肌体,表皮已经膨胀和肌肉分离,像一层半透明的空壳罩在身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究竟是谁对这些孩子做出这种事情!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刺鼻的药味让我觉得大脑里像烧着了一团火,如果这是梦,快点让我醒来吧!
  楼梯还在向下延伸,我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不需要什么死尸拖住我,我现在就想坐在这望不到底的棺材堆上,一觉睡去不再醒来。
  刺骨的冰冷惊醒了我,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水里,长满苔藓和水草的台阶一直伸到水下,整个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一团冒着寒气的冰块浮在水池的中心,涟漪从我脚下一圈圈荡漾开,推动着那块浮冰缓慢地上下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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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201

2005年6月26日
  每天夜里喝五杯咖啡,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我每天早晨八点睡到床上去,到下午三四点才起来,并且在晚上喝咖啡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持续浑浑噩噩的状态。因此我开始怀疑自己每天的生活是否真实,说不定在我盯着晚霞发愣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在某个地方死去了,也许早就腐烂了吧。
  所以我才怀疑今天醒来的时候所看到的东西的真实性。在我的房门前走廊的地板上,有一大片亮闪闪的黏液,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蜗牛在我门前睡了一晚上一样,发出一种奇特的腥味儿。在这片黏液的表面,还沾着不少橘黄色的像鱼鳞一样的东西,有些似乎染上了鲜血,从我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一幅诡异的马赛克拼贴画。我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可是那堆东西仍然贴在地板上,我想像不出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公寓里。

2005年7月18日
  将近一个月以来,几乎每天夜里我都会接到那个电台主持人的电话,她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怪腔怪调地和我调情,滔滔不绝地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还自以为很有技巧。每次我都非常体贴地劝她赶紧到街头药店里买点感冒药吃你病得真不轻然后强忍着呕吐感挂掉电话。
  难道上次那个电话让她听出了我就是四年半前在节目里让她难堪的听众吗?不可能,且不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么敏感的听力的,退一万步,那可是四年半前的事情啊!这恶心透顶的一个月时间把我对她仅存的那点好感全磨光了,现在她在我心里完全是一个扭捏作态没有自知之明没有教养的丑陋女人,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都觉得自己好像陷在恶臭的沼泽里,一群满身疙瘩的癞蛤蟆抱住我的裤脚不停向上爬。
  可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主持《倾诉》了,节目换了个娘娘腔的男主持,于是慢慢地我就基本上不再在夜里开收音机了。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我再也听不到她熟悉的柔美缱绻的声音,夜里我切断电话那边唾液横流的噪声,一次次地告诉自己,那个我熟悉的她已经死了。

2005年9月25日
  每天晚上我都把电话线拆掉,好让那恶心的电话不再打进来,这样坚持了已经有两个月了。今天剧组的导演约我电话夜谈,于是我忐忑不安地把电话线接上,果不其然,几乎是线头刚嵌进接口的那一瞬间,铃声轰鸣起来,震得我的颅腔里嗡嗡作响。我鬼使神差地提起话筒放到耳边。
  “亲爱的,我好想念你啊,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沉默着没有开口。
  “……嚏!亲爱的,两个月没有见面,我把自己对你的思念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就从你接下这个电话的那一秒钟起,从此以后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啦啊哈哈哈!……啊嚏!……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千万不要开心得晕过去啊,我们有孩子了,她是那么可爱啊,每当我紧紧地搂着她的时候,都会想起你呢!……啊……”
  我无法忍受她对我的诬蔑,终于控制不住大吼起来:“你给我住嘴!你不要再妄想了!我们压根就没有见过面!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别再提他妈的孩子了!鬼知道那是你跟谁生的,反正绝对不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听声音,她似乎正在努力地把流出来的鼻涕吸回去,我觉得自己的喉软骨都向外翻着,随时准备承受呕吐物的快速通过带来的压力。
  “别生气,亲爱的,那的确是我们的孩子……啊……啊……明天我就会把她抱到你那儿去,让你好好儿看看我们爱情的结晶……不过……嚏!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里饿得翻江倒海,所以我吃掉了一点点……”声音渐渐小下去了,我不能肯定自己听到的是否是“吃掉了一点点”,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梁骨爬到了脖子上。
  电话断了,嘟嘟的忙音,我踌躇着放下电话,想打过去,可是又不敢。

2005年9月26日
  一整夜没有睡,可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依旧没有一点睡意,精神亢奋,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把我惊得跳起来。睡魔终于袭来,我半闭上眼睛歪在沙发上打盹,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无法分辨是幻觉还是现实。
  然而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片黏液再次出现在门前的地板上,橘黄色的鳞片随处可见,一条血淋淋的婴儿胳膊搁在那幅超现实的拼贴画中央,藕节一样白白胖胖的肌肤此时已经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

2005年10月16日
  从那个噩梦般的早上开始,我再也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生活再次回到了以前的平静,几乎平静得有些过分。
  公寓越来越像太平间了,从早到晚都没什么动静,好像那些声音正在某处积聚着,等待着一次前所未有的爆发——也许是公寓崩塌的巨响。

2005年11月12日
  这种无声无息的寂寞让我几乎要发疯了。于是夜里我又开始背着录音机提着麦克风在走廊里转悠。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眼看着天快亮了,可是耳机里除了杂音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有些失望,决定再把三层楼重新转一遍就回房间睡觉。
  当我走过206号房的时候,耳机里捕捉到某种细微的声响,我赶紧收住脚步,把话筒举得尽可能的近。红色的灯光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汩汩的鲜血在我穿着拖鞋的脚上流淌。我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难以置信,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似乎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他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大概因为声音实在太小,根本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似乎是英语,带着些爱尔兰口音。
  是那个巨人!他不是早就失踪了吗?在漫长的等待中,每个人都慢慢地放弃了希望,认为他不会再回来,可是他现在竟然躲在那个摄影师的家里!他躲了有多久?为什么要躲在这儿?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人回答,公寓里似乎早就没有活人了。
  不,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小男孩儿,大概还是上幼儿园的年龄……虽然我经常跟着剧组到处跑,没怎么在公寓呆过,但是那个运动员的儿子给我的印象相当深刻,他对公寓里每个人都很友好,纯洁的童心没有半点城府,我不会忘记他那稚嫩可爱的童声的,可是他怎么会在这个房间里,和巨人在一起?
  我想敲门进去问个究竟,可是还没等我举起拳头,脚下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我低下头,看到地板上瀑布般的红光里,有几张照片从门的另一边慢慢地被推出来,推到我的两只脚中间。那个终日兢兢业业在公寓里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照片笼罩在红光里,看上去他就如同浸泡在血池里重生的吸血鬼一样邪恶,报纸裹着他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躯体和艺术品一样的器官,像劣质的裹尸布似的破破烂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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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105

2005年9月10日
  围绕着艺术馆发生的凶杀案一件接着一件,昨天还是住在同一座公寓里的朋友,今天就成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这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死亡的迅猛与不可挽回。昨天,那个有名的女作家散落在四处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太可怜了。原本以写作为生的人却失去了双眼,这已经是难以承受的不幸了,残忍的凶手更进一步夺走了她的生命。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把不幸的人们推向深渊的最底部呢?
  也许死了更好吧。从另一种意义来说,他就是上帝,全能的审判者,把死者们腐朽的躯体投向地狱,用最血腥最耻辱的方式超度他们悲惨的灵魂。
  今天上级下达了命令,要求电视台立即停止对这起连环谋杀案的报道,以免引起舆论对公安机构的质疑和社会上不必要的恐慌。其实有什么好恐慌的呢?凶手只是冲着静尘公寓的人来的,难道他们看不出?哪怕是离开这座行将坍塌的公寓逃得远远的也是徒劳,我们的命运早就预订了那四个位置,只等着一双沾满鲜血和脑浆的双手将我们细细改造,钉上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十字。

2005年9月24日
  虽然已经不再做这个专题了,我对那火焰一般燃烧的沙漠艺术馆依然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趁着今天休息,我再次来到了这里,在展厅里缓步而行,看着那些绚丽的像是在舞蹈的油画,泼溅上去的斑驳油彩仿佛被撕碎的肉体,我觉得一阵晕眩,想到自己无法挣脱的夙命,坐在皮制长椅上一筹莫展。
  那个慈祥的,带着些伤感的老人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我看到他沾满了油彩的苍老的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凝视着墙上的画,默读着叶芝的那些诗歌。许久,他开口了,或者说是我幻想着他开口了:“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是一面镜子,当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你自己的倒影,别的什么也没有。”
  低沉而旷远的钟声从钟楼那边传过来,像千斤铁锤敲击着我的心门。我站起身来,踩着脚下滴血的月亮向那束环形的阳光走去,迈上狭长的旋转楼梯。我抬头看着那摇摆不定的铜钟,霎时间感到自己仿佛正在深入一只蜗牛的外壳,窥探着它那蓝色的心脏。又一声钟鸣轰得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我慌忙伸出手拽了一下墙上的油画。等站稳了,我想起刚刚拉住画框的时候,画的后面露出了什么,于是我扫视了一下周围,确信没有人注意到我,再次轻轻地掀开了油画。
  画框的后面有一个壁橱,看上去就像一个凹进去的佛龛,可是里面供奉的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本落满了尘土的书,墨绿色的硬皮,书脊上还绣着金线,一串英文的书名浅浅地凸出来:Wheel of Fortune。
  我迅速地把书拿出来,把油画摆正,然后把书藏在背包里,步履如风地走出了艺术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拉上厚厚的窗帘,把门上新装不久的五把锁全部锁上,才把这本书从背包里掏出来摆上书桌,又搬出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在乳白色的灯光下开始胆战心惊地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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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金色黎明会并没有消失。
  并且,自从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加入后,就由他及其狂热的追随者们创造了一个分支——Wheel of Fortune 命运之轮。
  在叶芝的生命中,有一个他永远难以忘怀的时刻,那就是他第一次与金色黎明的首领迈克格雷格·马瑟会面的时候,他拿出一张塔罗牌——据叶芝本人回忆,那的确是塔罗牌中的命运之轮——将它贴在叶芝的额头上。于是瑰丽的幻象出现在叶芝的眼前,他看到一望无际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沙漠中早已废弃的阿拉伯朱得瓦利部落,并在遗迹中发现了一个记载在羊皮卷上的古老教义《太阳与月亮之间的灵魂之路》,叶芝将它称作“沙漠几何学”,并著《幻象》一书。
  数年后,叶芝便确立了自己在“命运之轮”协会中的领导地位,1923年,举世闻名的诺贝尔文学奖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对他的地位的默许和肯定。该协会不笃信任何虚无的神,但崇尚完美的人性。叶芝将月亮的相位从1到28排列在命运之轮上,轮子亘古地转动,人类的生命循环往复,无不受到他所在相位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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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的扉页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轮子,可以肯定的是这就是书名所指的命运之轮,由二十八个小圆圈组成,从六点的位置开始逆时针排序,从1到28。这是一个完整的月相亏盈的过程,我立刻就想到了沙漠艺术馆钟楼顶上那口青铜钟边缘的花纹,没错,那口钟暗示了这个轮子,也许展厅地面上的红色花岗岩组成的月亮也是对它的半个暗示。
  猛然间我明白了老人为什么要把艺术馆取名“沙漠”,并且在油画里乐此不疲地表现沙漠的主题。他热爱着叶芝,对叶芝在《幻象》里阐述的沙漠几何学抱有浓厚的兴趣,说不定这本书也就是他写的呢。
  我拍了拍太阳穴,继续阅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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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的活动受四种机能的影响——意志是指尚未成为欲望的情感,因为此时尚无欲望的客体;意志是一种倾向,灵魂借此得以分类,其相位得以固定,但在行动中不产生结果;意志是一种经理,但受思想、行动或情感影响;意志是某一个性的首要事件——选择。
  面具是我们所希望成为的意象,或我们所崇敬的意象。
  创造性心灵是指理智——在十七世纪结束前人们就了解了理智——一切自觉的建设性思想。
  命运的躯体是指肉体和心理环境,不断变化着的人类躯体,影响某一特定个体的现象流,外部强加给我们的一切,以及影响感觉的时间。
  在这个轮子中有三种对称——面具通过轮子的中心与意志对称,创造性心灵通过Y轴与意志对称,命运的躯体通过X轴与意志对称。
  意志确定了生命所在的相位,肉体的人类便可归为二十八类。
  第1相 除完全的可塑性之外别无描述
  第2相 精力的开始
  第3相 野心的开始
  第4相 对外部世界的欲望
  第5相 与天真的分离
  第6相 人为的个性
  第7相 个性的维护
  第8相 种族和个性之间的战争
  第9相 信仰代替个性
  第10相 意象破坏者
  第11相 意象焚烧者
  第12相 先驱者
  第13相 感官的自我
  第14相 被迷住的人
  第15相 除完全的美之外别无描述
  第16相 积极的人
  第17相 守护神般的人
  第18相 情感型的人
  第19相 进取的人 武断的人
  第20相 具体的人
  第21相 渴望的人 贪心的人
  第24相 野心的结束
  第23相 善于接受的人
  第22相 野心和冥想之间的平衡
  第25相 条件性的人
  第26相 多重的人 也叫驼背
  第27相 圣者
  第28相 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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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一段我的心都寒了。意志=大脑,面具=脸皮,创造性心灵=心脏,命运的躯体=尸体。无疑,这个轮子的中心就是艺术馆,那一个又一个的矩形不过是个幌子,它们都嵌在一个圆圈的边缘,被死死地钉在轮子的侧面,等待着我们的只有在轮子的重量下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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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个人的意志与另一个人的面具重合时,他们的创造性心灵和命运的躯体也同时重合,这样的两个人互相是对方的守护神。
  叶芝认为轮子中的27个相位都是为了第15相而存在的,月亮在这一相呈现完美的圆形,人的四种机能中,意志与创造性心灵重合,而面具与命运的躯体重合,停留在Y轴的两端,这一相位的人类生命就是“命运之轮”协会所追求的完美的人性所在。
  第15相的守护神是第1相,与第15相相反,因为完全没有生命的迹象而具有绝对的可塑性,因此在第15相面前,他是其他26相也是自己的“裁决者”。就像《圣经》中耶酥对圣彼得说:“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在耶酥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圣彼得以自己与耶酥相反的位置,昭示了作为“磐石”和“守护神”的地位。人和守护神在永恒的冲突或拥抱中面面相对。
  与第1相和第15相的关系类似的还有第8相和第22相,意志与命运的躯体重合,创造性心灵与面具重合,停留在X轴的两端。这两个相位将是第1相实施“裁决”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阻力,而在某种偶然的情况下,他们则会与第1相和第15相结成某种神秘的联系,就像他们中间隔着一面45度角的镜子,当他们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时,同时也在注视着镜子另一面的相位。这也是轮子中存在的第四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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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完美”的人,我们原来都是他的祭品,是满月的祭品!他会是公寓里的人吗?可是这里只住着二十七个人,谁会是那个完美的人?谁又是他的“裁决者”?
  我的思维马上就要抓狂了,那些潇洒流利的手写体变得歪七扭八,像无数黑色的蛔虫在浑黄的呕吐物里蠕动,我已经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凶手就在这公寓里。
  他就在这公寓里。
  他就在这公寓里。

2005年10月25日
  我再次来到了艺术馆,那透明而脆弱的蜗牛壳在轻轻地召唤着我聆听它海蓝色的心跳,于是我来了。
  我想我现在已经完全能读懂那四张没有注释的油画的意义了。我沿着螺旋楼梯拾阶而上,像在一条垂直的轴承上推动着命运的轮子缓慢地上升,构建着黑色的高塔。
  第一张油画上是一片灰绿色的沙漠,看上去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海水淹没了一样,水绿色的天空中漂浮着粼粼的波光,沙漠里伫立着一棵早已死去的胡杨树,虬曲的黑色树梢上有一座破败的木屋,一只像核桃一样布满了沟回的银色气球向木屋那黑洞洞的窗口飘飞而去。很显然,这张油画象征着“意志”,表现的是大脑离开或者是回归颅腔的旅程,灵魂与肉体分离结合所诞生的生与死。
  第二张油画上画的是沙漠里一片墓地,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像被扫荡过一样横七竖八,有着金色眼睛的猫头鹰卧在破碎的大理石碑上打盹,殷红的血流像树根一般从它的爪子下面潺潺地流淌开来。在这些凄凉的墓碑后面,一张被沙漠的干风吹得粗糙皴裂的石脸在空中凝视着大地,眼睑和嘴角盈着悲天悯人的微笑。我看出来了,它象征着“面具”。
  第三张油画上是一片金灿灿的火焰,一颗活生生跳动的心脏,凝聚了世界上所有最鲜艳闪亮最饱满的红色油彩,在火焰里获得了新生。“创造性心灵”。
  第四张油画,一具甜美而生机勃勃的女性的躯体,在静谧的翠绿湖水边雪白的芦苇丛中和一只颈项优美的黑色天鹅忘情交媾,那有着血红的喙的天鹅高昂起它修长的脖颈,一片金黄色的古城废墟在它挥舞着的双翅后面的沙漠中闪着陶瓷般细碎的光芒。这就是那“命运的躯体”。
  当我再次站在那巨大的青铜钟旁时,俯视着楼梯井中那红色的满月,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一定是这样!这就是钟楼所隐藏的秘密!镜子!镜子会把真相带到我的面前!满月是完美的,她在那些破损的月亮表面像兔子般跳跃,从这里跳到那里,只有镜子能捕捉到她。
  在步行街上我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邮递员,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共患难的朋友倾诉我的发现,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认为我喝醉了在大街上发酒疯是很不光彩的事情。看着他仓皇落跑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失落。是啊,知道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能阻止自己奔向死亡吗?我知道了真相,无非是眼睁睁地看着悬崖的逼近却束手无策,那倒还不如背过身去装没看到好了!

2005年11月13日
  早上我在公寓二楼的走廊上发现了血迹,顺着台阶一直延伸到公寓外面,还没有完全干透。又有人被害了。我突然想赌一把,说不定我可以赶上那该死的凶手!我并不是想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我只希望能亲眼看到他的脸,让我知道他到底是谁,那么我死也心甘情愿了。我不想带着一个永远没有机会解开的谜题死去,那样的话我的灵魂会在迷宫里耗尽能量,最终烟消云散。
  可是当我冲到艺术馆的钟楼顶上确定死者的身体所在的位置时,却在青铜钟的内壁上发现了我命中注定要发现的东西——几张用透明胶固定在钟里的照片。是那个录音师。
  死亡的恐惧瞬间就把我罩得严严实实,太阳变成了黑色。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走出艺术馆就顺着一个方向发疯似地奔跑,可是我跑得越快,就越清晰地听到耳边死神的喘息声,脚底下像踩碎了松脆的骨头,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可是晚了。我依然没有追上他。远远地我看见了警车,看见了那个衰老却依然精力十足的侦探,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查看从洗衣房存物间清理出来的杂物堆中一个人形的塑料布包裹,半透明的塑料布内侧布满了黑红的血迹,看不到里面的尸体。
  那个侦探发现了我,已经筋疲力竭的我只有继续逃亡,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穿行在迷宫一般的胡同小巷里,身后的叫喊声和警笛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汗水渐渐模糊了视线,我的心脏死命地抽搐着,却再也带不进新鲜的血液和空气。当全身的血流都骤停的那一瞬间,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浑浑噩噩地推开她,耳朵像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整个世界一片死般的安宁。她是来杀我的吗?原来这个一直固执地认为曾经和我共同工作过三个月的小女孩就是凶手,太可笑了!
  她拉着我拐过无数错综纷杂的小巷,在一条胡同深处走进了一家空无一人的小院,古色古香的大门两边还贴着春节的对联,已经风吹日晒得破破烂烂看不出什么颜色了。房子里一股霉味,当我昏昏沉沉倒在落满灰尘的床上时,她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公寓已经被警察包围了,你不要再回去了。”然后我就听见卫生间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我身上带着太多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了,录音师的照片,Wheel of Fortune,还有镜子。也许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永远无法为自己洗脱罪名,但是我一定得留下什么在我的尸体上,好让别人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至少,得让那个老侦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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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305

2005年4月4日
  我真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对待我,轻而易举地就否决了我三个月来的努力,用最讽刺最荒诞的方式。他们一个个都不认得我了,连他也是,那一瞬间我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被洗了脑,灌进了一段本不属于我的记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难道我对他的感情都是虚假的吗?难道那双皮鞋发出的动人的声响是虚假的吗?
  走出电视台的大门,风吹痛了我的脸颊,有淡淡的血腥味儿。我闭上眼睛,那低沉有力像心跳一样的扣击声在我的鼓膜上跳荡,让我绝望得更加彻底。我已经分不清楚想像与现实的界限,在混乱的思维中它们都有着一样真实可信的面孔。

2005年9月3日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再次回到市郊那条小巷的尽头,回到童年时被我视作天堂的小院,走进空无一人的两层小楼。昔日的温暖不复存在,以往那些肮脏的墙壁,被风吹破的对联,阳台的屋檐下生锈的铁丝,还有干瘪的仙人球,都含着浓浓的亲情,现在好像被洪水冲过一般残存一派破败的景象,乌黑发霉的泥水痕迹渗着阴森森的寒气。
  我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落满了白色灰尘的楼梯在窗口的微光下像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我发现台阶上有一串轻浅的脚印,三寸金莲的形状,心跳顿时加快了速度。我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向上望着卫生间和那两个卧室的门,它们全都是关着的,卫生间的小窗户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窗帘,在楼梯的顶端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轻微地摆动着,然后好像被什么从窗户里伸出来的东西顶了起来。
  我张大了嘴,却发现怎么努力也发不出惊叫声,空气像凝结的血块一样寂静,只能听到那东西和窗帘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响。祖母那一头银白的华发从窗帘下面露了出来,她紧裹着黑布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蛹一样倒挂在楼梯顶端那小小的窗口下面,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
  当我醒来的时候,即使是炎热的夏天,我依然发现自己冷得嘴唇发紫,整个身体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2005年11月13日
  我原本以为那动人的声音再也不属于我了,可是今天在人海茫茫的城市里,我发现自己依然能分辨出它的声音,像一匹长途跋涉的汗血马,粗犷的气息纷乱妖娆,殷红的鲜血丝丝缕缕踏在脚下深深的蹄印里,像踩碎了一片片剧毒的罂粟。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在风里飘散的蹄音,直到把他搂在怀里,听到他把我的心脏踢碎的声音,两个人的血液揉搓在一起,被烫伤的灵魂发出幸福的叫喊碎裂成千千万万块。
  已经不能再回静尘公寓了。我带着他来到祖母家,看到这里还和以前一样明亮而温暖,油腻发黄的墙壁铭刻着岁月的印痕,我相信祖母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从来没有离开。

2005年11月14日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他却像一个阴影一样烟消云散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血液在骏马的鬃毛间干涸,轻轻抚过就有无数鲜红的灰尘飞扬在乳色的阳光里。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卫生间,推开马桶旁边隔间的门,站在沾满了锈红色水垢的浴缸里,沐浴着几乎要冻结的冷水。
  一条暗红色的血流顺着隔板潸潸而下,紧接着又是一条……粘稠的血液里混杂着几根长长的白发,像一条宽宽的瀑布从白色大理石的隔板上挂下来,我心惊胆战地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昏黄的白炽灯下面,一双血肉模糊的黑色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隔板的顶部,没有一点声音,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声音了。隔壁的马桶里浸泡着几张照片,背面向上看不出什么东西,我跪在地上扒着马桶边缘无力地抽泣,眼泪和唾液混到那一汪淡红色的血水中。
  那个夏天早上麻木的感觉再次流遍全身,我躺在月白色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在一片纷乱的血迹中慢慢变得惨白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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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206

2005年3月10日
  当我从一团混沌中醒来的时候,记忆是一片纯粹的空白。耳边还能听到刚刚寂静下去的喧嚣,至少有二十个人的不同声音混杂成洪大的声浪,鬼哭狼嚎着要把我瓜分吞尽,他们的牙齿撕咬切割着我的全身,刻骨铭心的疼痛让我的视线渐渐朦胧起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血红色的锈迹从深蓝的夜空中慢慢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起身,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坐在污秽的垃圾堆里,刚刚的幻觉此时已经成为一个远去的噩梦,我的全身完好无损,只是苍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还布满了丑陋的皱褶。我没有再继续思考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因为我隐约闻到垃圾的恶臭中混杂着一股血腥和焦糊味儿。
  凭借着一点光亮,我看到离我不远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只铁笼子,看上去就和集贸市场里狗贩子用来关肉狗的笼子一般无二,被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填得没有一点空隙。我凑近了一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他的肢体在笼子里不可思议地以各种姿势扭曲着,任何人被折腾成这样的姿态都必死无疑。然而就在这时,他竟然叹了一口气,我甚至听到空气穿过他充血的气管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笼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他咳嗽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我没有再踌躇下去,找了根绳子绑在笼子上,拉着他离开了垃圾中转站。不远处,有一座公寓隐藏在黑暗里,边缘的灯箱发着刺眼的红光,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了过去。得找人帮忙救救这个可怜的人,可是我敲遍了每一扇门,没有一个人回答,整个公寓的人好像都死去了一样没有半点声息。当我走到204门前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人,于是我找了块木板垫在楼梯上,把笼子拉进屋。
  我找来工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拆开了笼子,在铁青色的日光灯下,一派骇人的景象血淋淋地展现在我面前,他的全身都是网格状的黑色灼伤,似乎那囚禁他的笼子被通过高压电,鲜红的肉从破损的表皮下面露出来,不断地向外渗着血和脓,全身的骨头几乎都被打碎了,边缘尖利的断骨从淤青的肌肉下面戳出来,黑红色的骨髓洒得到处都是,有的骨腔里还钉着锈迹斑斑的大钉子,他的指甲都被拔掉了,十根指头可怕地扭曲着,像是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弹奏着魔鬼都为之恸哭的夜曲。
  我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以后还会不会醒来。

2005年4月9日
  他的情况没有一点好转,全身像有岩浆在滚滚流动,我不敢打开窗户,怕浓烈的血腥味引来苍蝇,整个房间像蒸笼一样潮湿而闷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定要做手术截掉他感染坏死的胳膊。我偷偷地溜出公寓,到附近的药店买了些药品和器械,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把立式衣柜的镜子拆下来,翻出抽屉里的小圆镜子和用剩的蜡烛,甚至一些CD也派上了用场。
  我第一次在这么多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如此丑陋的容貌和身体,如果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可以被称作巨人,那我就是侏儒,一个残疾的,连路都走不稳的侏儒,肿瘤、皱褶和曲张的血管布满我的身体,吞噬着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多少未来的生命。
  正当要下刀的时候,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看着面前这个不省人事的可怜的巨人,他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我这一刀下去,又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想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想呻吟,血块却堵塞了喉咙,说不定下一秒钟他就会因为这一刀的痛苦断气。我踌躇了很久,手术是一定要做的,可是我不想再看见他的血了。
  我把他转移到206号房,这是一个通红的房间,红色的灯泡上挂着蜘蛛网,于是整个房间像子宫一样轻微地律动着,我把手术器械放在水池里用酒精浸泡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始给他做截肢手术。粘稠的液体带着泡沫从切口里汩汩地冒出来,可是在这殷红一片的房间里,我已经不再认为那是血了。

2005年7月19日
  我无法相信几个月来自己干下的这些事情。已经记不清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我像一个尸白色的幽灵,跟在一个人后面看着他杀掉另一个人,等他离开后,我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把尸体肢解,然后用从206号房里拿出来的相机拍照,把尸体丢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去在浸泡手术器械的水池里把照片冲洗出来送给凶手留作纪念,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另一个人杀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傀儡一样受着莫名的摆布,当我用沾满了血污的手抹着眼泪问巨人的时候,他虚弱地笑了笑,说着让我迷惑的呓语:“多米诺骨牌,他们是排列成圆圈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我进行着这样的复仇与裁决,全身却沾满了自己的鲜血。窥探过地狱所带来的恐惧会诱惑他们赎罪。并且,死之乐在永恒地招手。”

2005年8月2日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我似乎沉在冰冷的水底,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想呼救却张不开嘴,重若千斤的水压像是把我的灵魂压离了躯体,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双眼的内眼角传来的阵阵刺痛,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孤独和恐惧充塞着我的每一条血管,全身肿胀得马上就要爆炸。
  当我在一片血红的光线里醒来时,我看到巨人那忧伤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缓缓地说:“那不是梦,那是你自己最最真实的记忆,作为TOSOM的母体。千万不要去寻找这公寓的倒影,在那里发现你的本来面目,会让你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地发疯的。”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话,只有无条件地顺从。他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小了很多,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中,越来越多坏死的组织和骨骼被切除,注视他的躯体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艰难。

2005年8月20日
  我凝视着那两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的尸体,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多的泪水。难以置信,我在为我心灵深处另一个人的记忆而伤心,好像那就是我自己的记忆一样,或者说,正因为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我才把那个人的记忆视若己出吧。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金灿灿的菊花是那么清晰有力地在微风中摇曳着,我用自己幼嫩的胳臂拥抱着那活生生的强健的身躯,好像那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所在。
  爸爸。
  这两个字像锋利的刀刃划开我的心脏,血流哭喊着陷入泥土的深处,却没有眼泪的咸涩,那双眼睛因为失去水分而缩成皱巴巴的一团灰白色物质。我用他的血在地上写下一句话:“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其实,你是想说:“在你这个侏儒的身上,我要实施我完美的裁决”吧。尽管来践踏我吧。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机会见他哪怕一面。再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我在他们两个人的血泊里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心想如果能变回一个婴儿该多好啊。

2005年9月24日
  我要疯了!再过一秒钟,我就要在深不见底的血潭里淹死了!到处都是血,整个世界都沁成了殷红色,当我听到手锯的利齿锉在巨人的骨头上发出霍霍的声音,我疯狂地想像着自己割下他的脸皮掏空他的头颅把手伸进他胸口的空洞扼紧那搏动的心脏。
  丧钟在我脚下轰鸣,拉着我坠向寒冷刺骨的大海深处,我听到自己的肋骨被海水压断的声音,像吃人的海妖在远方歌唱。

2005年10月20日
  她死了。从暗房的墙角上那个圆洞里望过去,我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隔壁那个美丽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她沉痛而奔放的歌声了。空荡荡的房间像静物画一样蒙上了灰尘,没有一点生气,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
  巨人沉默地看着我在沾满血迹的水池边冲洗她的照片,像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一样紧咬着牙关。他喜欢她,我知道。因为我也喜欢她,这片沼泽里唯一纯洁地消散的灵魂。也许当初并不是因为害怕鲜血,而是因为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我才拉着巨人到这个红色的房间里来的。
  可是那银色的蝴蝶不会再飞翔了。

2005年11月14日
  “到父亲的艺术馆去……”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可是即使是在血红一片的暗房里,他残缺的身体依然迅速地惨白起来,像一根雪白的鱼骨从鲜红的烂肉里露出锋芒。我已经记不清大大小小的手术施行了多少次,现在他僵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暗房的角落里,只剩下伤疤累累的头颅和变形的躯干,看上去是那么小。数不清的塑胶软管里,各种液体兀自在冰冷的肌体中流进流出,却再也无法挽回那一线微弱的生命无声的断裂。
  在市郊蛛网一般错综的胡同深处,我在一家上了年代的小宅院里发现了那个熟睡的女孩儿。她已经砍下了深爱的男人的双脚,藏在自己心里最诡秘的角落,睡得是那么甜美而满足,好像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夜色裹紧了我畸形的身躯,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投身那冲天的红色火焰,等待着属于自己和最后一个凶手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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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108

2004年12月27日
  上个月底我的病区住进了一个小男孩,他家里穷得交不起医药费,母亲把他丢在医院,一个人拿着一点借来的钱跑了。听说他的哥哥在街头卖艺赚钱,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他,每次给他做检查的时候,空荡荡的病房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又大又厚的被子里,不仔细看几乎找不着他。要我说,医院就是在浪费自己的钱,这个男孩得的是绝症,治好的希望顶多只有10%,他哥哥卖艺能赚多少钱?两头空的事儿,医院居然做得不亦乐乎,脑子被狗吃了吧。
  今天我来到他的病房的时候,他还在睡觉,看着他紧蹙着眉头的苍白小脸儿,额头上蒙着细细的一层汗,一定是在做噩梦吧。我猛然间又回想起几天前在“宝贝的尸体”地下室里碰上的那个神秘的女人,她所说的话依然字字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只有真实的感情——悲哀、寂寞、绝望,才能催生毒性纯净的眼泪,和苦艾酒混合,才能打开地狱的大门。”眼前不正有一个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在承受着痛苦的男孩儿吗?既然他迟早都要死去,何不使用一点他的眼泪来做实验呢?想到那鲜血一般放射着红宝石色光芒的苦艾酒,地狱的大门就在我的面前,伸出手去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推开。
  于是我真的就这么做了。一个医生想要给患者施加痛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奄奄一息的病人们在承受痛苦的时候还把穿白衣服的人当做上帝派来的天使,真是可笑至极。我走出病房,把门在身后关上,于是那男孩的哭声就在狭窄的门缝挤压下消失了。
  明天不要忘记取海绵。

2004年12月29日
  我把那两块海绵从男孩的太阳穴上取下来带回了家,把它们浸泡在烧杯里,在里面蒸馏出一些透明的结晶,然后从橱柜里拿出花了天价从“宝贝的尸体”买回的一整瓶苦艾酒。当我把滴管里少量的“绿色魔鬼”滴到烧杯里时,奇妙的现象真的发生了,那些透明无色的结晶瞬间就溶化成红色的液体,风卷残云般把整个烧杯底的苦艾酒都染成了鲜血似的殷红。
  心脏扑通通地狂跳着,我迫不及待地想喝下去,可是杯到嘴边我就停下了,激动的心情像被泼上了一盆冷水。我差点忘记了,这眼泪是从一个得了绝症的孩子身上抽取出来的,我可不想为了这点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于是我把红色的液体抽到注射器里,把养在厕所里的兔子拎出来,从它的耳朵上注射进去。不到十秒钟,兔子的全身开始剧烈地抽搐,我翻开它的眼皮,发现血红的瞳孔正在快速地转动着,十五分钟后,它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可是从仪器上看,它的脑波依然非常活跃,就像是在不停地做梦一样,眼球也仍然以很快的速度转动。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兔子在大脑活动极度亢奋的状态中猝死。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精神一直紧张并且兴奋。我觉得兔子的死亡并不是红色的苦艾酒造成的,导致死亡的主要因素应该是病人身上所含的毒素,使得从眼泪里提炼出的结晶不那么纯净了。那么在它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的时候,大脑皮层的活跃表明它一定正在经历某种和梦相似的东西,某种和毒品作用于人体产生的幻觉类似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护士所说的“更深的地狱”“更强烈的痛苦和快感”?
  在我自己的想像中,那个世界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同样真实,也许就像镜子的倒影一样,充满了转瞬即逝的灵光和原始的欲望。我给这孕育出红色苦艾的结晶体取了个名字:TOSOM,The Other Side Of Mirror。

2005年1月1日
  我发现了住在隔壁的老头的秘密。真难以置信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在一座小小的公寓里做这种事情,我想他自己也许并没有孙子孙女,说不定甚至连儿女也没有一个,不然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会如此心安理得?
  早上天还没大亮,整个城市笼罩在蓝莹莹的薄雾里,我听见车库卷闸门上升的响动,就凑到窗前向外张望,隔着朦胧的窗玻璃,我看到被刹车灯映得红彤彤的房车后门上夹着什么东西,用力蹭了蹭玻璃上的水汽,我看清楚那是一件小孩穿的棉大衣下摆,房车里显然有小孩,因为那下摆还在不停地动着,被某种弱小无助的力量一点点向车里拉扯着。
  等车库的门关上,我就敲了他的正门,很久他才来应门,看上去神色慌张,正努力憋住混乱的喘息。当我看到他房间里的摆设时吃惊不小。“这真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禁闭室,隔音性能良好,而且那些惊慌失措的孩子也不会因为害怕而摔破脑袋,让他们的价钱大打折扣。”我笑着对他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狡辩什么,可是又找不到词儿,又惊又怒的表情可笑极了。
  我告诉他,我又不是警察,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我出的价钱会比那些人高得多。于是他犹豫了半天,带我进了地下室。这回我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搬来才几个月,就在这公寓的下面开凿了三层地下室,下面两层基本空着,拐来的孩子都集中在第一层的房间里,虽然光线不好,但是饮食供应基本上能满足。我告诉他,我要在下面两层做医学研究,当然,房租会付给他的,条件是我任何时间都可以进地下室,如果我乐意也可以住在里面。他一开始面露难色,但是很快就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只要你喜欢听那些孩子的哭闹声。”
  我当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2005年1月5日
  实验没有进行几天就卡壳了。那些孩子体内分泌的内啡呔成了提炼TOSOM最大的阻力,肉体的折磨达到一定程度后对他们的精神造成的痛苦就停滞不前,甚至开始降低。提炼出的TOSOM的纯度也有限,虽然已经比第一次高了很多,但是依然有提高的潜力。
  地下室里开始弥漫一股血腥味儿,于是我没事儿就用喷雾器喷洒消毒水,刺鼻的药味掩盖了血的味道,可是因为地下室没有窗户,积水很久都无法蒸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像是血液一样在地板上流动。
  我给老头尝了一点添加TOSOM的苦艾酒,他喝了以后就翻着白眼在塑料布上躺了一下午,然后就像上了瘾一样三天两头吵着解馋。看着他那因为饥渴而丑陋起来的嘴脸,我想起了那个经常找我开镇静剂的残疾人,忽然想到如果这东西也会上瘾的话,也许是一条不小的财路呢。

2005年1月22日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地下室的第三层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连接上各种仪器和设备。制造肉体的痛苦以失败告终,于是我决定从精神上打开突破口,水造成的隔绝可以同时剥夺人的各种感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当人失去了感知周围世界的能力,就会陷入绝对的孤立和虚无状态,理论上来说,这种情况会产生精神上难以承受的孤独和恐惧,分离出来的TOSOM的纯度一定会更高。
  结论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虽然得到的眼泪没有以前多,但是TOSOM的纯度比以前又有了提升,这让我明白了泪水并不是越多越好。

2005年2月1日
  今天我研制成功了一种非常纤细的导管,这种导管可以插在实验者的泪孔里把眼泪引导出来,直接收入密封的容器,以免接触地下室发霉的空气受到不必要的污染。
  说起来已经几天没有时间处理那些孩子的尸体了,腐败的臭味儿飘到了下面,那老头早就不愿意下来“监督”我了。地下二层被我用来对他们实施防腐处理,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箱,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不过自从用了新的水隔绝法后,血腥味儿比以前少很多了。

2005年2月3日
  老头竟然把住在三楼的那个运动员的孩子拐了回来,我简直无法想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可是既然已经被他看到了我们两个人的样子,那就没有让他回去的后路了。他看上去非常安静,也许是认识我们的缘故,他一直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大哭大闹着要回家见爸爸,似乎相信我们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清澈的大眼睛里全是对我们绝对的信任。在我把听话的他带进地下室时,连我听到那些孩子的哭声都开始觉得毛骨悚然,可是他只是轻微地颤抖着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那一刻我有些后悔,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水有点冷。”他在被浸到水里之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等他的头发都消失在水面上后,我竟然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可是我匆匆忙忙地抹掉眼泪,忘记把它们留下来了。

2005年2月14日
  我的秘密被发现了。
  得想办法。
  杀了他,或者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砍掉他的双手,让他永远无法把这秘密说出去。

2005年3月9日
  那个始终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孩子死了。当我把他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已经放大,我几乎能看到里面的玻璃体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血红的光芒,他的全身被水泡得惨白,青紫的毛细血管像蛛网一样潜伏在表皮下面,可怕的皱褶和浮肿让他看上去像一个丑陋而畸形的老头。从插入泪孔的两根导管里流出的泪水经过蒸馏,提炼出来的TOSOM和以往的透明结晶不同,是密度相当高的水银一样的物质,兑入苦艾酒后形成的红色液体没有任何杂质和沉淀,像一块人造的红宝石,纯净得如此不真实。
  在我给他的尸体做防腐处理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是时候解决那个巨人了。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要叫上公寓里其他的人,正好实验一下TOSOM那令人沉醉迷狂的效力。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对我附首贴耳般地顺从,在堕落与纵欲的癫狂状态中干下自己清醒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做的事情。当然,我自己也要尝一点,我踩过无数条底线,道德和人性都堕落到如此地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说不定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尝试收集巨人的泪水,以往一直都是用儿童做实验,没有试过成年人的眼泪,不知道提炼出的TOSOM会有什么不同?今天晚上也许我就可以得到答案。

2005年3月10日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才起来,疼痛像一块巨石般几乎要把我的脑壳砸得稀烂。我竟然压根儿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连喝下红苦艾之后踏过现世的镜子到达生命另一面的感受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开始忐忑不安。我的计划成功了吗?虽然那个可厌的巨人如我所愿地从这个公寓里消失了,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们是把他埋了,还是让他给跑了?他会不会告发我?我躺在床上这么想着,手心都攥出了汗。
  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试管还是空的,看来他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的确和孩子相比,大人的盔甲是相当坚固的。

2005年3月16日
  几天来是难以置信的平静,整个公寓的人都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好像那个地狱般的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一定和我一样都忘记了发生的事情。巨人再也没有出现,我还好好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看来,他确实死了。
  我得救了,但在上帝面前,我永远都得不到半点救赎。我去过了地狱,虽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撒旦的印章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灵魂中,那被烧灼的感觉是如此畅快淋漓。
  今天老头砸开了我的门,怒气冲冲地和我吵了一架。“太过分了!做得太过火了!你我都是!你休想再继续你那没有任何意义的实验!下一步你还想把公寓里的人一个个都拖进地下室吗?你休想!你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你根本不知道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是怎样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压在自己头上的痛苦!我告诉你,你不要再要挟我!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些没人要的孩子,那些被父母一时疏忽抛弃的孩子,我带他们到一个新的环境中去,好歹让他们活着,可是你……!”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叹息里满是悔恨,然后恼怒地冲出了房门。
  可笑,你的眼里只有肮脏的低等的钱,我们的目的有着天壤之别,医学对灵魂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

2005年3月18日
  昨天那个残废的毒瘾又犯了,躺在我门口挣扎着乞讨一点虚幻的满足和尊严,我厌恶地看着他残缺的躯体,向他提了一个条件,只要他去三楼的锁匠家里把他刚继承的万能钥匙偷过来,药物要多少有多少。这原本只是一个推辞的借口,可是晚上他真的去了,我怀疑他那已经溃烂的眼睛在夜里是否能看清东西,果然他弄错了方向,从公寓另一头的灯箱上摔了下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死活不愿意去医院抢救,两条布满茧子的胳膊紧紧地抱住公寓外墙的排水管,谁都掰不开。没办法医生和护士只好把他抬回他自己的房间,在充斥着霉味和汗味的床上处理他满身的骨折和挫伤。
  整个公寓的人都挤在房间里紧张地看着医生抢救,我趁着公寓里翻天覆地的混乱敲开了我隔壁的房门,那个家伙钓了几天的鱼刚刚睡着,迷迷糊糊地来开门,我立刻把倒了乙醚的纱布捂在他脸上,然后带着他来到了老头忘记锁门的屋里,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地下室的钥匙。
  然而结果并不能令我满意。对于孤独和恐惧,成年人总是比小孩有更多的抵抗力,当他们渐渐长大的时候,早已忘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被噬骨吸髓的寂寞腐蚀得体无完肤的经历。
  中午邻居敲响了我的门,带着一脸麻木和迷惑向我询问他身上的浮肿和皱褶。我说:“昨天晚上那个残废从楼顶上摔了下来,公寓里闹哄哄的,你烦得不行跑出去钓鱼,结果全身水淋淋的被俱乐部的朋友抬回来……我说伙计,你是钓鱼的时候睡着了掉进湖里去了吗?”

2005年4月1日
  今天我在公寓的顶楼见到了一个小孩,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他正兴致勃勃地用一堆灰色的砖头在宽阔的阳台上摆多米诺骨牌,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兴奋地大叫着推倒了面前的一块砖。砖头一块块倒下去的声音像是天边的远雷滚滚而来,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圆圆的气球放在第一块倒下去的砖头上,然后开心地咧着嘴堵上耳朵。
  “膨!”一声巨响像晴天霹雳一样把我炸了个趔趄,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瘫倒在地上的砖头摆成的一个大圆圈,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2005年5月7日
  自从老头莫名其妙死了以后,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进不了他的房间,回不了地下室,也没有办法再进行TOSOM的实验。我想起那些一个多月前还活蹦乱跳等待实验的孩子,他们肯定都已经渴死饿死在地下一层那黑暗潮湿的牢房里了。想想那成堆的腐烂的尸体,真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2005年5月9日
  我再次在楼顶上看到了那个孩子。“你是谁家的小孩儿?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走到他身边问他,可是他根本不回答,连头也不抬,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在有趣的游戏里。当我在他身边蹲下来的时候,那摆成圆圈的灰色砖头让我想起英格兰的草原上宏伟的史前巨石阵。
  带着天崩地裂的轰鸣声,巨石阵坍塌了,石头一块挨着一块地倒下,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好像地球就在脚底下裂开了一样。最后一块砖头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响亮的撞击声。孩子跑开了,飞快地消失在楼梯井里,我看到那两块重叠的砖头中间有一条血肉模糊的蚯蚓在痛苦地搅缠扭曲着。

2005年6月23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公寓里开始渗水,而且那水发出一股浸泡过腐尸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让我闻了就想吐。我的噩梦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从床上跳起来,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只有剧烈地咳嗽才能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有时我走到老头的门前,会看到水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好像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鱼缸,已经腐朽的合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整扇门向外凸出,似乎马上就会承受不住水压而爆裂开来。

2005年11月13日
  日子一天天麻木不仁地过去,可是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止步不前。我频繁地在公寓的顶楼碰上那个孩子,每次他都在不厌其烦地玩多米诺骨牌,好像那就是他生命中唯一意义重大的事情。可是每次见到他,那最后一块砖头下面压的东西都不一样,前天他把一只还没有断奶的小兔子放在第一块砖头上面。钳子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两块被鲜血染红的灰色砖头,缝隙里露出松软的白色皮毛,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梦。以前我把这孩子当作真实,只是因为天上有太阳,但是谁也没有说过梦里面永远不会出现太阳。
  今天他竟然把自己的双手放在砖头上,我跑过去想去拉他,可是已经晚了。那两只可怕地扭曲着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他身体两边,鲜血如注溅到地上和他的裤子上。面对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笑着跑开了。
  果然,夜里他又出现在我梦里。我早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像瞎子的面前一堵并不存在的没有边际的墙。他用那双血淋淋的小手在公寓的楼顶认真地摆放着灰色的砖块,我这才发现整栋公寓的墙面上都是砖头被抽走后留下的千创百孔。骨牌轰鸣着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叫嚣,公寓在这些砖头的撞击下裂开了无数深不见底的缝隙,瞬间就土崩瓦解,灰尘一团团地升腾起来,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只能感到自己的身体落在深渊的底部,被石块和钢筋砸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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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Detective

2005年11月13日
  5号下午我们发现了住在静尘公寓205的男孩的尸体,据说他是某家酒吧的吉他手,生前经常和207号房的歌手一起做地下演出。他的颅腔里被刻下了罗马数字23,指头上布满茧子的左手心里握着相纸的碎片。随后的10号,住在102的公寓清洁工的尸体被发现,数字10,右手。
  今天将近中午的时候,有人报案在护城河边的桥下面发现了一具包裹在塑料布里的男尸,当我们赶到的时候,我看到尸体的下半部分冻结在湖水里,显然,尸体至少是在昨天夜里被运到此处的,塑料布的内侧布满了干涸的血迹,透过血幕我认出了那张脸,是住在201的录音师,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第一次给他做笔录的那天从他脸上掠过的一丝不安,他好像听到了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一样神经质地扫视着四周,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戴上橡胶手套打开了塑料包裹,仔细地检查尸体。颅腔里的数字是25,相纸碎片握于左手中。这个时候,透过周围警察和围观群众的嘈杂,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我站起来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过去,看到那个早些时候曾经追着我们进行跟踪采访的记者,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桥头上向下面望着,胸口不断地起伏。我警觉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面明显有一种惊慌和恐惧,他一定知道什么!当我一边盯着他一边从尸体旁边走开的时候,他马上就察觉到我的意图,钻进拥挤的人群不见了。“站住!”我一边大喊着一边跑上桥,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可是毕竟老了,没跑出100百米,我就觉得胸口像被一把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似的绞痛起来。警车鸣着长笛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分成几路钻进马路两侧的岔口很快就不见了。对讲机里传出队长的声音:“侦探先生,您就留在那里检查尸体吧,这种体力活我们年轻人来干!”
  无奈我只好回到桥下面继续调查现场,和以往的情况一样,凶手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渐渐成型,难以置信我竟然允许这么荒唐的念头盘踞在我脑子里,那就是,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抓到记者,而他的逃亡恰恰证实了某些人对他的怀疑。公安局已经派出大批警力包围了静尘公寓,蹊跷的是,不光是记者,连幸存下来的其他两名住客也消失了。对公寓进行的全面排查得到了令所有的人都震惊的发现:在公寓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三层地窖,里面藏匿了几十名走失儿童的尸体,具体的数字目前还没有统计出来,而这个地窖的入口竟然就隐藏在109号房的塑料布和海绵下面。
  在这一系列案件中,108号房的老人,也就是第一名死者,竟然涉嫌一起重大的儿童拐卖案件,这是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然而也许很多人都和我心里的疑问一样,既然他要靠这些儿童赚钱,那又为什么要残害他们?很显然在他被杀害后,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在地下室痛苦挣扎了至少一个月,才在饥饿和寒冷中慢慢死去,但是那些被做成标本的尸体如何解释?难道仅仅是在倒卖的过程中意外死亡,为了不被人发现才藏匿在这里的吗?底层那巨大的蓄水池又是做什么用的?
  最近一直都睡得太晚,女儿又在催我了,还给我热好了新鲜牛奶。这些只会让人头疼的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又想起了204号房里的保险箱,那里面究竟会有什么呢?

2005年11月14日
  一大早他们就发现了记者的尸体,和公寓其他住户的死状不太一样,一般除了脸皮、大脑、心脏被从身体上割离,身体的其他部分还是完整的,但是他的身体上除了这三个部分以外,双脚也被砍掉不知所踪,在周围的地区也没有发现。颅腔里面的数字是6,右手攥着相纸。
  猛然间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虽然嘴唇紧闭着,但是他的上下颌并没有闭合,嘴里也许有什么东西。我分开他的两片嘴唇,果然在保持着张开状态的口腔里发现了一面用纸包裹起来的圆形小镜子。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轮子,而这个大轮子又由28个小圆圈组成,看上去像是月亮的圆缺变化过程,还逆时针标上了数字,看到这个我想起了那口保险箱上的密码盘,和这张图是多么相似啊,那些死者们颅腔里的罗马数字一定和保险箱有关系,密码就藏在里面!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我来到沙漠艺术馆周围的包围圈。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天了,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可是谁也不敢松劲儿,真相即将被揭开之前的紧张气氛紧紧地裹在每个人心头。
  午夜时分,步行街上已经一个游人都没有了,辉煌的灯火渐次熄灭,一切归于沉静的黑暗。这时,在艺术馆的西侧朦朦胧胧出现了一个人影,身后拖着什么东西,在离艺术馆50米左右的地方围着艺术馆慢慢地转圈。就在对讲机里传来命令的那一瞬间,十几辆警车的前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笼罩了那个人,黑暗里传来无数子弹上膛的清脆声音。
  隔了几秒钟,我才看清那个人,赫然就是住在108的那个医生,他的身后拖着一具赤裸的女尸,看上去似乎已经“处理”过了。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好像正在梦游一样,对眼前的灯光和手枪没有半点惊慌的反应,只是用那双目光涣散的眼睛木然地凝视了一阵,就又走了几步把尸体丢在地上,始终迈着机械而缓慢的脚步,仿佛压根没有听到警察的喊声,径直走进了艺术馆。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寂静,他始终没有出来。正当队长按捺不住准备下命令包抄过去的时候,有人小声地喊了一句:“快看!”
  从正门蹒跚地走出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孩子,他的皮肤在冬天寒冷的空气里冻得煞白。不,那不是孩子,只是看上去像。那是个侏儒,面目可憎,身上布满了肿块和褶子,让我想起了那个命运凄惨的“象人”。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了一会儿城市里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然后就无声地脸朝下倒在了台阶上。大家握紧了手里的枪,轻手轻脚地潜进了艺术馆,我也跟了进去,在走进大门之前,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侏儒的尸体,在他的脊背上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数字1。
  我走向钟楼,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批警察,大家都放下了手里的枪仰头望着,好像做梦一样,不太相信眼前的一切。在射灯小而明亮的光线照射下,旋转楼梯上到处涂满了血污,从台阶的边缘流淌下来,滴落在楼梯井底部的大理石地板那红色的圆月上。刚刚那个医生的尸体被分解成四个部分,用粗大的钉子钉在那四张油画上,鲜血溅满了油画的表面,已经看不清楚画上的内容了。我走上楼梯的时候觉得双脚都在打颤,射灯明黄的光线打在他的大脑、脸皮、心脏和身躯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像一个畸形的噩梦,当我去查看他的尸体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爆炸了。他的颅腔里刻着罗马数字3,看上去就像是野兽的爪子留下的三条抓痕,骨缝里溢满了血渍。
  蹊跷的是,他还没有僵硬的手里并没有碎纸片,两只手里都没有。我觉得迷惑了,思考了半天也不得其解。我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无奈地向下望去,那些警察仰着年轻的面孔,站在逆时针旋转上升的台阶上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逆时针?
  猛然间,阳光劈开了混沌的云层。我想起了死者手里的相纸,有的在左手,有的在右手,一定就是在暗示那个保险箱的密码盘旋转的方向!左手是逆时针,右手则是顺时针,他们死亡的顺序代表了颅腔里的数字排列的顺序!这个医生的手里之所以没有相纸,那是因为他死亡的地点已经把方向昭示得很明白了。
  那个躺在大门台阶上的侏儒就是凶手,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至少是杀死医生的凶手。可是这个说法没有有力的证据,整个案子陷入混乱和迷离,到了尾声隆重登场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远。

2005年11月15日
  早上法医送来了被医生抛在艺术馆周围的尸体检验报告,死者生前住在静尘公寓的305室,颅腔内的数字是7,相纸握于左手。我问他:“那具侏儒的尸体呢?你检验了吗?”
  他点了点头:“尸体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体内的脏器也没有淤血,也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属于自然死亡。另外,哪里都查不到这个人的户口和身份证明,他似乎是个不存在这世界上的人。”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寒意,赶紧冲了两杯热咖啡,递给他一杯,然后请他把所有死者的报告都拿过来。我匆匆忙忙地抄下了刻在他们颅腔上的密码,然后动身来到静尘公寓。整个公寓经过这一番洗劫,变得一派死寂萧条,我掏出万能钥匙打开了204号房的大门,那口保险箱还好端端地放在卧室里,周围拉起了黑黄相间的警戒线。我钻了进去,蹲在保险箱前,打开了纸条。
21(109)<<11(206)<<26(107)>>4(103)<<
20(307)>>2(208)>>13(304)<<?(209)?
28(104)<<8(306)>>22(301)>>9(309)>>
16(303)<<17(203)>>14(101)<<19(308)<<
12(202)>>24(207)>>18(302)<<5(106)<<
23(205)<<10(102)>>25(201)>>6(105)>>
7(305)<<3(108)<<1
  209号房的厨师死于自杀,他的尸体在爆炸中成了碎块,所以既不知道他所代表的数字,也不知道暗示的旋转方向,但是从记者留下的那张图来看,应该就是限制在1到28之间的某个数字,目前来看,不是15就是27,不是顺时针就是逆时针,也无外乎尝试四遍而已。可是四遍下来,我的眼睛都花得看不清密码盘上的数字了,难道还有别的答案么?难道我注定打不开这个保险箱?我强打精神继续把0和29也各自尝试了顺逆两遍,依然不行。
  我彻底绝望了,久久地凝视着密码盘中间的那个猫眼,好像陷进了一条锥形的深不见底的隧道。这里面究竟会是什么?我永远也猜想不出来。

2005年11月28日
  半个月过去了,整个城市恢复了安静,案子也不了了之,而我经常还会在夜里想起记者留下的那面镜子,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当昨天夜里又发生这种情况时,我索性坐起来对着穿衣镜没有意义地乱晃着手电筒,愣愣地盯着光线打到镜面上又反射到我身后的墙面上那团到处乱跑的光斑。
  猛然间我想起了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往沙漠艺术馆奔去。馆内的值班人员睡眼惺忪地跑来给我开门,我径直冲向钟楼。墙上那四张血淋淋的油画早已换成老艺术家的其他作品,射灯一如既往地发着明黄而微热的光,在油画表面投下一团扇形的光晕,衬托出美妙的笔触那细微的阴影。我掏出临走时装在兜里的女儿的化妆镜,一共四面,用双面胶粘在油画上射灯的焦点处,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粘,一直走到钟楼的顶端那口铜钟旁边。
  当我向下俯视的时候,我看到那四个小小的圆形光斑静静地停留在台阶上,两个在正北方向重合,两个在正南方向重合,这种排列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解不开的谜就让它作为一个谜存在下去吧。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充足的睡眠,不然女儿又该数落我啦,自从老伴过世后,再没有人比女儿更体贴我了。
  打着呵欠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我无意中玩起了数羊的游戏,数过112级台阶后,我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躺到床上睡死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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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Dead End

  当我把这些日记全都整理成原来的样子后,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起来。关上灯躺在床上,整个房间像冻在冰块里一样罩着一层蓝莹莹的光,说不出的诡异。我想我已经猜出那保险箱里是什么东西了,接下来就是鼓足勇气去打开它,然后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我再次读了一遍那个侦探留下的密码,根据诗人叶芝创立的沙漠几何学理论,209号房的厨师所代表的数字只能是27,而作为完美的第15相而存在的,是早在109号房的老人死亡之前,就已经被整个公寓的人在红色苦艾酒的驱使下折磨至死的爱尔兰巨人。由于天生有着透视梦境窥探内心的能力,他发现了108号房的医生的诡计并因此而丧命,却在复仇的过程中成就了自己“完美的人性”和灵魂。因此真正的密码应该含有完整的28个数字,也就是
15 ? 21 << 11 << 26 >> 4 << 20 >> 2 >>
13 << 27 ? 28 << 8 >> 22 >> 9 >> 16 <<
17 >> 14 << 19 << 12 >> 24 >> 18 << 5 <<
23 << 10 >> 25 >> 6>> 7 << 3 << 1
  这样的密码仍然含有顺逆方向共四种组合,只要尝试一下,保险箱总会打开的。
  我再次数了一下那摞日记,不由得愣住了。日记只剩下了29本,除了静尘公寓27名住户,还有一本侦探的日记和一本没有署名的摘抄本,上面只有四首诗歌,很明显这四首诗歌就是沙漠艺术馆的老艺术家创作那四幅挂在钟楼上的油画的灵感来源,所以我想这本日记有可能是那位老艺术家留下来的诗抄。那第30本日记就这么不翼而飞了,我想我永远猜不到那上面写下了什么,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真相,比如这些死者是如何像排列成圆圈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倒下的。
  我强迫自己把狂跳的心压进胸腔,耐心地等待着太阳升起来。灿烂的金色光线泻进窗户的过程是那么缓慢,好像时间已经亘古地静止了千百个世纪。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间或有戏耍的狗儿兴奋的叫声和上学的孩子唧唧喳喳的争论声,我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一样贪婪地感受着久违的这一切,阳光倾泻在我的脸上,我突然发现即使在这耀眼的光线下魂飞魄散,那些金色的粉末飞扬在空中也一定是放肆自由的姿态。
  然后我走出房门去找管理员。她看上去刚刚醒来,双眼有些惺忪,我带着歉意问她:“请问204号房现在有人住吗?”
  她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没有。”
  “那能带我去看看那套房子吗?”我马上接口,继而又发现自己说话的口气似乎太过兴奋了一点。
  她像打量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犹豫了一阵后说:“好吧,你跟我来。”
  在走上光线阴暗的楼梯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这栋公寓里,除了我和你,别的房间全都是空着的。”她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步伐平缓地踏上一级又一级台阶,“那一年春天在这座房子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谋杀案,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住进来了……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夜里有时候还能听到……”她打住不再说了。一件谋杀案?
  204号房里依旧保持着原样,只是白色的蛛网已经多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像帷幔一样一层又一层地遮住人的视线。我看着那张宽宽大大的床,和那些日记里记载的一样,在床和墙角的夹缝处放着一口锈迹斑斑的老式保险箱。我蹲下身来,开始按照自己推算的密码转动那个密码盘。由于生锈的缘故,每转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我的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溜走,转眼快要到中午了,管理员一直站在我身边,不时提醒我别出错。密码实在是太长了,有好几次因为转错方向而重来,我的手心潮湿黏滑,密码盘握在手里像一只光溜溜的蜗牛一样难以把握。
  在某个时刻,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根本连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已经分辨不清了。一阵风吹开了窗户,窗扇在撞上外墙之前的瞬间,把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阳光反射进来,在密码盘上一扫而过。我的心头猛地一紧,那光芒好像是从密码盘中间的猫眼里放射出来的一样,我顿时觉得脊背上寒毛倒竖,似乎有一条冰凉的蜈蚣缓缓钻进了脊椎骨之间的缝隙。密码盘上的1对准红色箭头的瞬间,保险箱的内侧传来喀的一声闷响。行了!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我就使尽力气拉开了箱门。
  一团白茫茫的寒气冲了出来,管理员大声惊叫着跑了出去。等寒气散尽,我向箱子里面看去。那是一具完好地冷藏着的尸体,已经失去四肢只剩下伤痕累累的头颅和躯干,在狭小的保险箱里蜷缩成婴儿的姿态,两只眼睛还微微地睁着,浅淡的玛瑙色瞳孔正对着密码盘中间猫眼的方向,好像还在凝视着什么。
  ……
  我坐上飞机,躲避着邻座投过来的好奇的目光,紧紧地搂住怀里的骨灰瓮,转头看着小小的玄窗外面一望无际的茫茫云海,在满月的清辉下像成千上万的大马哈鱼一样翻江倒海着。
  他并没有放弃和我交谈的兴趣,忍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没好气地回答:“先去北极,再去南极。”然后就在羽绒衣里缩成一团无所顾忌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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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The Nurse

2005年3月10日
  今天下午,住院部的神经内科一下子就声势浩大地住进了26个病人,像集体中毒的重大事故一样引起了医院领导的注意。据警方透露,这26个人涉嫌过量服用毒品,并在毒品发生作用后残忍地将同住在公寓里的一名住户肢解。现场没有发现死者的尸体,只是找到了一些肢体的残块,案发的时间大约是昨天夜里11点到凌晨3点之间。
  这件事听上去太可怕了,以至于我们这些胆小的护士没有一个人敢去协助医生护理他们。胆子最大的我也只敢站在一旁看着。可能是由于服用毒品过量的缘故,这26个病人自从入院起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神经中枢受到很大的损伤,全身都有可能永久性地瘫痪。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他们表面看上去已经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但是翻开眼皮,就可以发现他们的眼球正在剧烈地转动着,大脑皮层的活动也异常活跃,这在药物引起神经中枢严重损伤后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们就好像沉浸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魇里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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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附录
援引著作:

Room 307
我们死后,灵魂将怎样漂泊,
那时,黄昏的寂静笼罩住天空,
海水困倦的磷光反照着模糊的脚印……
——《印度人的恋歌》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202
静一静,静一静,颤栗的心;
且记住古时的智慧:
让巨风、大火和洪水
掩藏起那个人,他面对
刮过星群的狂风,
大火洪水而颤栗,因他
不属于孤寂、雄伟的一群。
——《致他的心,叫它别害怕》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205
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他不懂。
——《偷走的孩子》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303
当整块面团都这样揉过,它就能获得本性所幻想的形状,纤纤的新月又转了一轮。
——《幻象》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204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
慢慢吟咏,梦见你当年的双眼
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
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当你佝偻着,在灼热的炉栅边,
你将轻轻诉说,带着一丝伤感,
逝去的爱,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着它的赧颜。
——《当你老了》威廉·巴特勒·叶芝

No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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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气球

双手,依照给你的吩咐去做;
牵引着思想的气球
膨胀并且飘曳在风中
抵达它狭隘的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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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

旋转!旋转!古老的石脸,向前望去;
想得太多的事呵,就再也不能去想;
因为美死于美,价值死于价值,
古老的特征已在人的手中消亡。
非理性的血流成河,染污了田地;
恩培多克勒把一切乱扔在地上;
赫克托死了,一道光在特洛伊映照;
我们旁观的,只是在悲剧性的欢乐中大笑。

如果麻木的梦魇骑上了头顶,
鲜血和污泥沾满了敏感的身体——
又怎么样?不要叹息,不要哀恸,
一个更伟大、更动人的时代已经消失;
为了涂过的形体和一箱箱化妆品,
我在古墓里叹息,但再也不叹了;
又怎么样?从岩洞中传出一个声音,
它知道的一切只是一个词“欢欣!”

行为和工作渐渐粗了,灵魂也粗了,
又怎么样?古老的石脸亲切地看待一切;
爱马匹和女人的人,都将被从
大理石的破碎坟墓里
或暗黑地在鸡貂和猫头鹰中
或在任何富有、漆黑的虚无中掘起,
工人、贵族和圣人,所有这些东西
又在那不时髦的旋转上旋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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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暮色

在一个疲惫的时代里,疲惫的心呵,
远远离开了那张是非织成的网,
欢笑吧,心,再一次在灰暗的暮色中,
叹息吧,心,再一次在早晨的露珠中。

你的母亲爱尔兰共和国永远年轻,
露珠永远闪烁,暮色永远朦胧,
虽然你失去了希望以及爱情——
这一切在诽谤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来吧,心,那里山岭连着山岭,
因为太阳和月亮,幽谷和树林,
还有小河和溪流,有着神秘的
兄弟之情,按着它们的意志前行。

上帝伫立着,把他孤独的号角吹响,
时间和这个世界总在飞逝中,
爱情还不如灰暗的暮色那样多情,
希望还不如早晨的露珠那样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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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达与天鹅

突然袭击:在踉跄的少女身上,
一双巨翅还在乱扑,一双黑蹼
抚弄她的大腿,鹅喙衔着她的颈项,
他的胸脯紧压她无计脱身的胸脯。

手指啊,被惊呆了,哪还有能力
从松开的腿间推开那白羽的荣耀?
身体呀,翻倒在雪白的灯心草里,
感到的唯有其中那奇异的心跳!

腰股内一阵颤栗.竟从中生出
断垣残壁、城楼上的浓烟烈焰
和阿伽门农之死。
当她被占有之时
当地如此被天空的野蛮热血制服
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开之前,
她是否获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识?
------------------------------
——《思想的气球》《旋转》《步入暮色》《丽达与天鹅》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206
走吧,人间的孩子!
与一个精灵手拉着手,
走向荒野和河流,
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你不懂。
——《偷走的孩子》威廉·巴特勒·叶芝

The Detective
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圣经》

Room 106
灵魂开始颤抖,渐渐化为静寂,死于它自己的迷宫之中!
——《幻象》威廉·巴特勒·叶芝

Room 105
人类的活动受四种机能的影响——意志是指尚未成为欲望的情感,因为此时尚无欲望的客体;意志是一种倾向,灵魂借此得以分类,其相位得以固定,但在行动中不产生结果;意志是一种经理,但受思想、行动或情感影响;意志是某一个性的首要事件——选择。
面具是我们所希望成为的意象,或我们所崇敬的意象。
创造性心灵是指理智——在十七世纪结束前人们就了解了理智——一切自觉的建设性思想。
命运的躯体是指肉体和心理环境,不断变化着的人类躯体,影响某一特定个体的现象流,外部强加给我们的一切,以及影响感觉的时间。
……
第1相 除完全的可塑性之外别无描述
第2相 精力的开始
第3相 野心的开始
第4相 对外部世界的欲望
第5相 与天真的分离
第6相 人为的个性
第7相 个性的维护
第8相 种族和个性之间的战争
第9相 信仰代替个性
第10相 意象破坏者
第11相 意象焚烧者
第12相 先驱者
第13相 感官的自我
第14相 被迷住的人
第15相 除完全的美之外别无描述
第16相 积极的人
第17相 守护神般的人
第18相 情感型的人
第19相 进取的人 武断的人
第20相 具体的人
第21相 渴望的人 贪心的人
第24相 野心的结束
第23相 善于接受的人
第22相 野心和冥想之间的平衡
第25相 条件性的人
第26相 多重的人 也叫驼背
第27相 圣者
第28相 愚人
……
人和守护神在永恒的冲突或拥抱中面面相对。
——《幻象》威廉·巴特勒·叶芝



 
红苦艾 @ 2006-01-30 20:46

2004年7月2日
进7:白兔2,黑兔5。
出2:黑兔2。

2004年7月28日
出4:白兔3,黑兔1。

2004年9月4日
进5:4白1黑。
1白死,未断奶。

2004年10月16日
出2:1白1黑。

2004年11月2日
出1:白。

2004年12月29日
进3:2白1黑。

2004年12月31日
进1:黑。

2005年1月2日
进5:4白1黑。

2005年1月5日
进2:1白1黑。

2005年1月9日
进4:黑。

2005年1月13日
进2。

2005年1月19日
3

2005年1月25日
6

2005年2月3日
1

2005年3月10日
去他妈的TOSOM!去他妈的S.A.!!狗娘养的他迟早把我们全都搭进去!!!



 
红苦艾 @ 2006-01-30 20:45

2004年7月27日
不太记得是多久以前,我到医院去看病,当螺旋CT把人的身体切成无数薄片并定型在胶片上时,那些内脏上的纹理,骨质中的气孔,全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像青翠欲滴的树叶那娇嫩的脉络,我不由得惊异于人类纯粹而真实的美。
人类是惧怕时光流逝的生物,对他们来说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华老去,青春像退了潮的沙滩,只留下一层皱褶干燥的皮囊。他们迷恋千百万年前的蜜蜂在琥珀中永生的奇迹,把其他动物甚至自己做成永不会腐烂的标本,或者像我一样,把转瞬即逝的美妙瞬间定格在洁白的相纸上。
这一切都是出于爱。
我就是这样,用自己的镜头爱上了这厚重的砖墙另一面的女子。她是那么的平凡而又美丽,美得让你觉得最最普通的阳光都仿佛是上帝最仁慈的恩赐,当你爱着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阳光下汽车顶篷的反光,树影中圆形的光斑,孩子的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甚至小路边蜗牛潮湿而破碎的尸体,都是那么空灵而圣洁。
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在暗房里凝视照片上她的倩影。血肉腐烂风化,骨骼森白嶙峋,黑与白的单纯比缤纷而肮脏的色彩更能衬托她的绝代芳华。那一丝丝被风吹散的长发,气息紊乱的朱砂唇角,银色的眼眶泪水充盈,娇弱的身躯被颤抖的烈焰焚烧成飞灰,熏黑了我的眼睛。

2004年8月21日
她爱我!她想念我的镜头!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渴望着那啃噬骨髓的快门的声音,像美丽的孔雀求索着配偶的吻。
带着她给我的伤痛,我又开始爱她了。在过去那些寂静无声的日子里,一种感觉比以往更加强烈,我想亲手杀了她,把她的头发她的血液她的皮肤她的骨头她的心脏,用我的牙齿统统嚼碎,用我的双手把它们揉搓成金色的粉末,以最原始最单纯最灿烂最放荡的姿态凝固在纤尘不染的雪地上。

20004年10月2日
她生病的时候,有着更加惊心动魄的美丽。病毒像硫酸一样把她惨白的面颊腐蚀出鲜血淋漓的空洞,点燃了肉体深处痛楚而璀璨的焰火。
我像一只饥饿的秃鹰热切地盯着她垂死挣扎的身躯,唾液迫不及待地从血迹已经干涸的喙里流淌出来。

2005年3月10日
一个声音冥冥之中对我说,我的生命从这一天起就被改变了。
当我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看到放在枕边的相机里卡着一卷已经倒好的胶卷。我别无选择,只有把它们冲洗出来。呈现在相纸上的简直是一场地狱里的饕餮盛宴。一片模糊的白光中,我能分辨出来的只有抽筋似的狂舞的人群,生锈的铁架子,还有被踢翻的红色油漆。
恐惧像是带着倒刺和鳞片的冰冷爪子,缓慢地从我的尾骨摸索到头顶。我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清晨的大街上发狂地奔跑,好像这样就可以甩掉背上重若千斤的鬼魂。可是我一滴汗也没有出,僵硬的全身仍旧是一片冰凉,像冷库里发紫的冻肉。

2005年4月1日
我们被诅咒了,除了耻辱的死亡,没有任何办法从恶毒的咒语中解脱。
今天是市第五小学的新教学楼落成剪彩仪式,我一大早就端着照相机带着足够多的胶卷跑去,在拥挤的人流中从太阳升起一直拍到傍晚,拍得最多的就是占据了大楼一整面墙的马赛克壁画。壁画上描述着天真纯洁的孩子们幸福的生活,我看着壁画随着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由玫瑰色变成金黄色,再变得蔚蓝,不知道为什么,那瑰丽的色彩总让我想起静尘公寓的外墙上那些刺眼而妖娆的涂鸦,心里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依恋。
天色渐渐地暗下去,太阳在城市曲折的地平线上缩成一团快要熄灭的炭火,壁画上蒙起一层浑浊的灰色调,人群依然熙攘,没有一点减少的意思。这个时候,教学楼周围的一排投光灯在同一时间膨地亮了起来,壁画再次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光明中,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女人的惊叫声,然后是更多的惊呼和议论声开始此起彼伏。
我从取景框里看不大清楚,只看到壁画上有一个模糊的阴影,当我把相机从眼前移开,我吃惊地看到在壁画中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上,笼罩着一串巨大的人影,或者说是尸体的影子,几乎和教学楼一般高,肢体以一种可怕的角度扭曲着。我旁边的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忍不住呕吐起来。
警车的鸣笛声急促而悠长地由远而近,我挤在人群中跟着那些警察,看到他们绕到大楼底部高高的大理石花坛后面,一排刺眼的投光灯就安放在花坛的角落里,其中一只灯的底座上固定着一根拇指粗的钢筋,一直扯到教学楼拐角处的排水管道上。这根钢筋穿透那具烧焦尸体的胸口,把他悬在壁画和投光灯的中间。
看着这可怕的一幕,我愣在当地,被拥挤的人群夹在中间随波逐流。这时候不知道是谁把什么东西递到我的手里,可能是街头散发的传单吧。我被人潮从震中推离,到了行人相对稀少的地方,我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那叠传单。
可是那根本不是什么传单,而是一叠血淋淋的照片,就是眼下吊在壁画上的那个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别人,就是和我住在同一座公寓的那个老人。我拍过他,拍过他坐在墙角那些涂鸦前晒太阳,拍过他拎着水桶擦洗自己的房车。他是那么一个总是笑眯眯的慈祥老人,从来不多说话。
可是这样的死亡,没有一点美感,没有一点作为人的自尊。
我开始害怕这样的死亡降临在我的头上。可是我相信,这是避免不了的!我们,静尘公寓的每一个人,这样的死亡就像铁的烙印,鲜血淋漓地烙在我们的命运中。

2005年4月2日
我还是想赌一把,向警方寻求保护。
趁着夜色,我偷偷地来到郊外一间破烂的茅棚里,换上一件肮脏的外套,用粗大的草绳在自己的手腕上磨出血痕,用黑色的宽胶带粘掉睫毛,然后捱到天亮,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跑回市区。
我哆哆嗦嗦地向他们编造自己被绑架的过程,捏造出一个只存在于听觉和嗅觉中的莫须有的歹徒形象。我告诉他们,因为老人数落了歹徒几句,就被他揪出茅棚,再也没有回来。在他们用半信半疑的目光审视着我的时候,我身上的颤抖也依然没有停止——至少这颤抖是真实的,我是真的恐惧不久就会降临在我身上的厄运。
由于我的一再请求,他们终于答应给我配一个保镖。我是不是真的化险为夷了?老天保佑我。

2005年4月4日
两天过去了,平静的生活中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开始觉得自己前两天的恐惧没凭没据苍白得可笑。我又背上相机出门了,摆脱了那个无聊的保镖,我再次呼吸到城市里难得的自由空气。
我走进一条没有人烟的胡同,狭窄的过道两边是低矮而倾斜的红土砖房。当我走到两栋房屋中间的垃圾道时,似乎听到若隐若现的孩子的笑声,于是我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堵破破烂烂露出碎砖的矮墙,墙头牵着几根带刺的铁丝,在差不多到胸口的高度上有一个向下倾斜的方形管道,墙角还有三个安着铁栅的排水口,周围溅满了肮脏的污水和秽物。
我站在这里,墙的另一边那孩子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我看到排水口另一边的阳光里有一双赤裸着的苍白的小脚,在这春天微寒的空气里冻得有些发青。那个孩子的声音在唱着什么,我努力地倾听。
“走吧,人间的孩子!
与一个精灵手拉着手,
走向荒野和河流,
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你不懂。”
那双小脚倏地就从排水口里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追上他,也不想考虑,就钻进了垃圾道,腐烂的味道钻进鼻孔,我差一点呕吐出来。
来到垃圾道的另一边,我吃惊地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阳光,也没有光着脚丫子的小孩儿,这里是一座比静尘公寓还要破旧还要肮脏的楼房,墙上到处都是砖块缺失露出的窟窿,清冷的光线一束束照射进来,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蛛网。我正站在楼梯间的垃圾口前,脚底下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
我习惯性地走到206号房,推开破得马上就要散架的木门,惊讶地发现这个房间和我的家一样弥漫着通红的光线,照相机的零件撒得到处都是,和从沙发里抽出来的棉絮弹簧还有碎玻璃混杂在一起。
我忽然很想念住在隔壁的那个在酒吧里唱歌的女子。墙角的那个圆洞还在,只是更加破败不堪,几乎看不出是圆形了。
我蹲下身正要从洞中看过去,身后突然响起碎玻璃和金属磨擦的尖利声音,像一道电流贯通了我的脊髓。我猛然扭过头,看到血池一样的房间角落里有一团蠕动着的东西,从它的内部发出可怖的声音,不知道是笑声还是呻吟,像空气通过冒血的喉咙发出扑噜扑噜的气泡声。
我猛地惊醒,全身都被汗湿透。原来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2005年4月8日
半夜里醒来,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血已经浸透了身下的床单。脊背上传来一阵阵疼痛,伸手一摸,发现我已经像一只刺猬一般,背上乱七八糟地扎满了锋利的大头针。
太可怕了,究竟是谁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我的死期真的已经到来了吗?果然,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脱诅咒,烙印的伤疤永远不会消除,除非死亡……
我不会再觉得死亡是一种绝世的美。



 
红苦艾 @ 2006-01-30 20:38

------------------------------
思想的气球

双手,依照给你的吩咐去做;
牵引着思想的气球
膨胀并且飘曳在风中
抵达它狭隘的棚屋。
------------------------------
旋转

旋转!旋转!古老的石脸,向前望去;
想得太多的事呵,就再也不能去想;
因为美死于美,价值死于价值,
古老的特征已在人的手中消亡。
非理性的血流成河,染污了田地;
恩培多克勒把一切乱扔在地上;
赫克托死了,一道光在特洛伊映照;
我们旁观的,只是在悲剧性的欢乐中大笑。

如果麻木的梦魇骑上了头顶,
鲜血和污泥沾满了敏感的身体——
又怎么样?不要叹息,不要哀恸,
一个更伟大、更动人的时代已经消失;
为了涂过的形体和一箱箱化妆品,
我在古墓里叹息,但再也不叹了;
又怎么样?从岩洞中传出一个声音,
它知道的一切只是一个词“欢欣!”

行为和工作渐渐粗了,灵魂也粗了,
又怎么样?古老的石脸亲切地看待一切;
爱马匹和女人的人,都将被从
大理石的破碎坟墓里
或暗黑地在鸡貂和猫头鹰中
或在任何富有、漆黑的虚无中掘起,
工人、贵族和圣人,所有这些东西
又在那不时髦的旋转上旋转不已。
------------------------------
步入暮色

在一个疲惫的时代里,疲惫的心呵,
远远离开了那张是非织成的网,
欢笑吧,心,再一次在灰暗的暮色中,
叹息吧,心,再一次在早晨的露珠中。

你的母亲爱尔兰共和国永远年轻,
露珠永远闪烁,暮色永远朦胧,
虽然你失去了希望以及爱情——
这一切在诽谤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来吧,心,那里山岭连着山岭,
因为太阳和月亮,幽谷和树林,
还有小河和溪流,有着神秘的
兄弟之情,按着它们的意志前行。

上帝伫立着,把他孤独的号角吹响,
时间和这个世界总在飞逝中,
爱情还不如灰暗的暮色那样多情,
希望还不如早晨的露珠那样可亲。
------------------------------
丽达与天鹅

突然袭击:在踉跄的少女身上,
一双巨翅还在乱扑,一双黑蹼
抚弄她的大腿,鹅喙衔着她的颈项,
他的胸脯紧压她无计脱身的胸脯。

手指啊,被惊呆了,哪还有能力
从松开的腿间推开那白羽的荣耀?
身体呀,翻倒在雪白的灯心草里,
感到的唯有其中那奇异的心跳!

腰股内一阵颤栗.竟从中生出
断垣残壁、城楼上的浓烟烈焰
和阿伽门农之死。
当她被占有之时
当地如此被天空的野蛮热血制服
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开之前,
她是否获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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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苦艾 @ 2006-01-30 20:36

2005年3月12日
在我看来,锁匠这差事就像是给人做媒,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最适合的伴侣这辈子也只有一个,若是钥匙没了,这把锁也就废了,反过来也一样。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似乎不再这么想了。
父亲去世了,另外三个兄弟都分到了丰厚的家产,可是他只留给了我一把奇形怪状的青铜钥匙,遗言里说:“我知道你是你们四个里面心地最诚实干活最努力的一个,所以我把祖传的万能钥匙交给你,千万不可走入歧途,切记切记。”
这真的是传说中的万能钥匙吗?我还是有点怀疑。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父亲你放心,我只是试试,绝对不会拿它去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2005年3月15日
早晨正要出摊,我听见一楼传来汽车的声音,凑到窗边一看,果然,那个神神鬼鬼的老头又开着他的房车出门了。等车开远,我忽然想起那把钥匙,何不趁这个时候去试一试呢?
为了不惊扰到别人,我特地把鞋脱在了家里。在走廊里我很幸运地没有遇到别人,大家似乎都还在熟睡中。我把钥匙插进109号房门的锁眼,轻轻地转了几下,只听到咔的一声,我顿时心花怒放,这果然是万能钥匙!我真是他妈的太走运了!
一进门我就打了个寒噤,房间里是一片惨白色,亮得直晃眼。脚底下软绵绵的,原来这老头把整个房间都铺上了海绵,还蒙上白塑料布,连墙壁和天花板都不放过。难道他是玻璃人儿,生怕自己在家里摔一跤然后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弹来弹去直到最后摔得粉碎吗?
因为没有穿鞋,脚底非常敏感,我觉得好象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于是蹲下来查看。原来这些裹着塑料布的海绵是一大块一大块拼起来的,在我脚底下的这条接缝里有一条长长的拉链,但是别的地方没有。我正想把它拉开看个究竟,这时突然响起的咯啦咯啦的巨响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两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那是车库的卷帘门打开的声音,这老头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赶紧跑出房间,轻手轻脚地锁上门,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当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的时候,我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太阳穴里快要爆炸的血管突突的狂跳声。

2005年4月18日
住在二楼的那个见了谁都不说话的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今天我进了他的房间,不愧是摄影师,他的整套房子都布置成了专业的摄影棚,玻璃柜里陈列着不少名牌相机,不同焦距和直径的镜头,暗房里还有全套的冲洗扩印设备。
暗房里还亮着红灯,整个房间一片血呼啦喳,绳子上晾着一串串底片,奇怪的是这些底片全都是曝光了的,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木头夹子上夹着大小不一的相纸,全都是白色的,上面一点图象也没有。
水池子里放着显影用的搪瓷盘子,看到它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浅浅的水里面竟然浸泡着一堆丢得乱七八糟的手术器械,手锯,剪刀,镊子,刀片,止血钳……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影响,我看到血正从一团揉皱的纱布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看到这些东西,一股血腥气顿时充塞了我的鼻腔,冲得我直想呕吐,我赶紧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打死我也不敢再进这个可怕的房间了。

2005年5月13日
站在那个妓女的房间里,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我以为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扔着用完的保险套,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儿和假烟的味道,可是我看到的是一个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准母亲的家,沙发上,桌子上,枕头上,到处都摆着婴儿五颜六色的小衣服,还有轻轻一碰就哗啦啦作响的小玩具,连婴儿床也准备好了,看来她是准备洗心革面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啦。
究竟是啥事儿让她的变化这么大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2005年6月17日
那个肥胖的丑女人总是晚上出门,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她的房间里有一股热带雨林里的潮湿气息,我找了半天,发现这股植物的味道是从一间卧室散发出来的。
那扇房门像医院的病房门一样,上面开了个方洞,不过没有玻璃,却装了一层铁丝网。我探头看进去,房间里铺满了绿色的植物,在这些植物中间竟然有一条至少两米长的橘黄色的蜥蜴!听到声音它慢慢地扭过那疙里疙瘩的头看着我,嘴里还在咀嚼着一块苹果。
天哪,这座公寓里究竟住了多少神经病?说不定我也算一个。

2005年7月11日
那个成天出去钓鱼的疯子已经两个星期没回来了。他真的算得上是一个钓鱼狂魔,似乎他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不停地把鱼嘴穿在钩子上再扯下来。
两个星期。他的房间已经落了一层土,我有点担心他回来的时候会看到我的脚印,但是全擦掉的话也会引起他的怀疑。先不管这些了,他到底会不会回来还是另一码事呢,说不定早掉进湖里淹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住在一楼有关,他的房间很潮湿,到处都在渗水。奇怪的是那些水是从地板上渗出来的,暗绿色的霉斑顺着墙面向天花板上爬。沙发上有两三滴早就干透了的血迹。
当我走进他的卧室的时候,我看到床对面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深灰色的圆,几乎把整面墙都覆盖了。我用指甲抠掉表面的石灰,下面还有,似乎这灰色的圆是从墙的另一面长出来的一样。

2005年8月1日
那个巨人的房间里真的有一口保险箱!不知道管理员那老太婆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是不是想独吞这箱子里的财宝?
不过……这保险箱有些奇怪,到底奇怪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密码盘上的数字似乎太多了,看得我眼有点晕,中间还有个像猫眼儿一样的圆东西,我用力往里面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红苦艾 @ 2006-01-30 20:35

2004年11月11日
我背着父亲跑了很多个国家,最后来到了中国,一个经常出现在梦中的遥远而神秘的国度。我没有想到的是,和以前一样,父亲也跟着我来了。我到处躲避着他追寻的视线,就这么搬来搬去过了几年,直到这座公寓吸引了我的目光。
看到这座老旧的公寓我就像回到了爱尔兰的老家,那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两边古色古香的房屋,木制的门牌上华丽秀美的英文,还有门口悠闲地打盹的波斯猫,兴奋地怪叫着呼啸而过的滑板少年,久违的一幕幕像画片一样迅速闪过,写着英文的红色灯箱是那么温暖而又亲切,像是母亲的呼唤。
于是我搬进了这栋公寓,我无法拒绝它的盛情邀请。
早就习惯了人们看到我后脸上的惊讶神色,可是管理员大娘看到我后竟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有着伤心回忆的老人,看着她满脸苍老的皱纹里溢满了浑浊的泪水,我的心在那一瞬间阵阵地抽痛。我开始想念我的母亲,在我离开家的这些年里,她是不是也经常坐在我的卧室里这样以泪洗面,也许有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擦洗那些我烧制的瓷器时,眼泪就会掉在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鸢尾兰上。
我真是个残忍的家伙,像我这样的铁石心肠不配去追寻艺术,也许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我在毕业的那一天就彻底妥协,现在的我也许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从撒旦的手中夺回无数人的生命,双手沾满了病人的鲜血。
可是,仅仅把人的躯壳保留在世上就可以了吗?

2004年11月16日
昨天在我请公寓的朋友们喝咖啡时,那个有名的女作家从楼梯上失足滚落,所幸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自从我来到中国后,就非常喜欢她写的书,没有想到能在这公寓碰上她。她的气质远比我想像的要忧郁得多,甚至有些神经质,不过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消瘦而清冷,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抱在怀里,把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到她的生命中去。
今天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遗传性的白内障,她会慢慢丧失视力,不过等白内障成熟后,一个简单的手术就可以让她重见光明。她恐惧黑暗,在医院的时候她冰冷的手一直在颤抖。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每天给她读报纸,把她口述的文章记录下来,不用担心,她会有一双称职的义眼。

2004年11月20日
寂寞的浓雾笼罩着静尘公寓。即使太阳光再刺眼,黑色的雾也不会散去。耻辱而肮脏的蛆虫成片地隐匿在破败的角落里,啃噬着早已经僵硬腐败的灵魂,发出绵延细切的哀叫,像夜里的海边泡沫渗进沙子的缝隙。
这些千创百孔的灵魂都有着孤单而绝望的梦境,他们沉睡在这无边的幻象中不愿意苏醒。潮湿的霉爬上他们的床单,钻进他们的耳朵,可是他们只听见自己孑然的心跳。

2004年12月26日
那是我看到过的最温馨最纯洁的梦境。我看到她在梦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羊毛衫,银色的绒线打着可爱的卷儿,沉甸甸的黑白红相间的苏格兰裙下面是巧克力色的长筒皮靴。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镇上,那小镇和我记忆中的家乡如此相似,在薄薄的雾气中呈现出羊角面包一样的颜色和味道。一只粉红色的气球跟在她身后,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无声地跳跃着。
这时候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有无数金色的星星闪烁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每一条小巷里奔跑出来,他们笑得那么灿烂,乳牙脱落露出空洞,像是正在演奏的雪白琴键。背带裤,烂球鞋,红头绳,羊角辫,掉了颜色的变形金刚,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的皮筋,磨得闪闪发光的抓子儿,叮叮当当滚动的铁圈。阳光在他们红润的脸蛋上投下柔和的透明阴影,兴奋地雀跃。
这美丽的梦境像灰黑的废墟里绽开的雪白花朵,我惊异于它单纯的快乐而呆呆地站在公寓的走廊里,直到她关上自己的房门。

2004年12月31日
夜里我跑去了“宝贝的尸体”,为了看到她。和那些甜美的梦境不同,她站在舞台惨白的灯光下,像炼狱里的万劫不复的罪人一样用黑色的皮鞭捆缚着抽打着自己的身躯。她的歌声像是垂死的儿童对母亲最无辜的呼救对虚无的上帝最虔诚的祈祷,泪水冲淡银色的眼影,镜子破碎发出凄凉的声响。
听着她的歌,我的眼睛竟开始模糊,像隔着瀑布在山洞里看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看不真切。我抹了一把眼泪,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我看到吧台的角落里坐着住在她旁边的那个摄影师,他右手拿着高脚杯靠在自己光亮的额头上,左手缓慢而温柔地抚摩着放在两条大腿中间的黑色照相机,像在爱抚着自己的宠物。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像一团潮湿而白亮的火焰。

2005年2月6日
她的病房里一片狼藉,能摔碎的都摔了,那些旧报纸和稿子也都被撕得粉碎,当她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跌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时,纸片还在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着,慢慢地归复一片墓地一样的平静。
她把嗓子都哭哑了,可是白色的绷带下面一滴眼泪也没有。她不会再有眼泪了。摘除白内障的手术失败了,甚至因为伤口感染而不得不摘掉了眼球。光明不会再眷顾她。
她像个孩子一样啃着折断的铅笔,血丝从唇齿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我没有去阻止她,伤害自己的身体有时候是减轻精神痛苦的唯一办法。我把她抱起来——她早就瘦得不成样子了——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这时候我想起一首诗歌,我哼着那些轻灵的句子,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
慢慢吟咏,梦见你当年的双眼
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
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当你佝偻着,在灼热的炉栅边,
你将轻轻诉说,带着一丝伤感,
逝去的爱,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着它的赧颜。

2005年2月14日
当我注视着他的时候,我看到这世界最阴暗最恐怖的噩梦,最血腥最没有意义的阴谋。
他坐在一列生锈而且破旧的老式火车上,窗外水绿色的寂静天空下是无数铁管和绳索编织起来的孩童的攀缘游乐设施,秋千在风里兀自摇摆,发出咯叽咯叽的刺耳声响。疯长的乱草堆里扎着黑胶轮胎,却没有一个人影。
火车到站,他来到一个昏暗的酒吧,这个奇异的酒吧有着暗红色像血液一样流淌的地板,当他走动的时候,地面在他脚下漾开一串红色的涟漪。忽然间他就陷到那粘稠的血液中去,像淹没在水银镜子的背面。暗房一般通红的空间里漂浮着无数小动物的尸体,被铁的荆棘扭曲得四分五裂。金属磨擦发出的喀嚓声在混沌的空间里像死人的心跳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当我恢复清醒的意识,看到他正站在走廊里面对着我,警觉的目光像两把利剑。
他果然不是傻子,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了。



 
红苦艾 @ 2006-01-30 20:35

2003年5月27日
夏天快要到了,我惧怕这个季节。印象中身边垂垂老矣的朋友们都是在酷热的天气中辞世的,一半以上和我一样晚年孤单而冷清,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膨胀甚至融化了。也许这也会是我最后一个夏天吧。反正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活够了,死神什么时候造访,我不在乎。
今天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潮湿,翠绿的树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我推开窗户的时候,随着灌进卧室的新鲜空气,我看到一个老头站在窗前微笑着向我招手致意,他身后不远停着一辆白色的房车,发动机还在嗡嗡地转动着,轮胎上沾满了泥泞和揉碎的青草。
他几乎没有仔细看看每件空房的居住条件,就决定要一楼最尽头的109号房。他说他会每月按时付给我三倍的房租,但是有一个条件,不要对他在房间里所做的事情抱有好奇心。
只有年轻人才会对神秘玄虚的东西感兴趣,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生命走到尽头,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我无法想象的东西。

2003年6月6日
很快,那个新搬来的老头就在公寓的一角搭建了一座红砖墙面的车库,直接通到他的房间里去,银绿色的金属遥控卷帘门和整个公寓搭配起来非常不协调。不过很快,就像是雨后潮湿的落叶堆里生长的蕨类植物一样,那些色彩艳丽而嚣张的涂鸦一夜之间就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车库的外墙和自动门,使它和整个公寓浑然一体,看不出存在了多少个年代。
看着这些涂鸦,我想起了这栋公寓的主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连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样貌,甚至他的性别,统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只是他的银行帐号,每个月把收到房租的85%汇到他的帐号里去,就这么一月月,一年年。他早就死了也说不定呢。
那老头一个人,和我,和住在二楼的那个快要一百岁的老头子一样,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寂寞,财产似乎也很丰厚,他经常开着自己擦洗得干干净净加满了油的房车跑出去,回来的时候轮胎上总带着泥巴和野草野花,花纹里镶嵌着碎石块。他似乎还活在二三十岁的青年时代,像一团火一样想去哪里就烧到哪里。

2004年11月11日
今天公寓里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住客。吸引了住户们的目光的,不只是他爱尔兰的血统,更是他魁梧的身材,我无法想象这个小小的公寓怎么容得下他。他一走进光线昏暗的过道,那牙齿洁白的微笑就像太阳一样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
看着他,我又想起很多年前在纷飞的战火中被猩红热夺去小小生命的儿子——如果他健健康康地长大,一定会像这个巨人一样强壮有力而又平易近人的。那个夜晚隔了半个多世纪又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满天都是滚滚的黑烟,火光像鲜血一样涂满了天边,金色的陨石呼啸着砸在大地上,无数的人哭喊着奔逃,我把他紧紧地捆在胸前,抱着他跑啊跑啊跑啊跑啊……他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红红的脸蛋也没有以前那么滚烫,我跑进一座破庙把他藏在干草垛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他再也不会睡醒了。

2004年12月31日
又是一年过去了。大街上寻欢作乐的人群熙攘喧闹着,一大朵一大朵在天上炸开的焰火把路面映得五颜六色。
我隔着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窗看着外面,这时候那个马上就要一百岁的老头子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敲响了我的房门。
于是我们俩就像老两口似的互相搀扶着爬上公寓顶楼去看焰火,他开心地大呼小叫着,彩色的光线把他满脸的皱纹照成京剧脸谱,他还就真的吊起嗓子气宇轩昂地唱了一段《夜奔》。
就在这个喧闹的时刻,我仿佛感到这老旧的公寓也如我们一般有了苍老的写满了历史的生命。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们尽管天天生活在这里,却无法理解岁月流转积累起来的感情。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像地底下最温暖最宁静的水流,像沉睡在坟墓里我们最挚爱的亲人,离青春的火焰越遥远,离甜美的死亡越接近。

2005年3月10日
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觉到痛楚像一条巨虫啃啮着我的脑袋,我摸索到枕头下面的降压药,没有开水,就这么干咽下去。公寓里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只听到耳朵里发出的嗡嗡声。如果不是一两声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压抑的呻吟,我还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情况有点不对,我开始担心另外两个老人,他们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拿了手电筒、降压药和公寓的钥匙,先去打开了109号房。
灰尘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柱里翻滚着,我吃惊地发现墙壁和地板全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绵,蒙着白色的塑料布,让我想起有一次在电影里看到的精神病患者住的禁闭室。这种感觉让我的头更加疼痛,似乎再走一步颅骨就会被震碎,尽管脚底下踩着的是这么厚的海绵。卧室的门开着,老头正躺在床上喘气,时不时焦躁地翻个身,这一翻身他就看到了我。
我问他:“这房间是怎么回事?怎么……”我还没有问完他就怒气冲冲地回答:“我有骨质疏松症,我不想在家里一头栽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不要有太大的好奇心!它会要走你的老命的!”
他的态度让我很生气,我掉头就走,药还是留给住在二楼的那老头子更有价值。

2005年3月16日
今天在楼道里,我听到那个整日与房车为伴,在家里铺满海绵的老头正在医生的家里和他剧烈地争吵,两个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起来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一样含混。那个医生,他总是很热心地帮助公寓里的人,不管是谁有了头疼脑热都会找他咨询。我想起前几天那个早晨发生的事情,也许医生给他开的治疗缺钙的药并没能给他的病带来太大的起色吧。
也许,他死了倒还好些,他有钱,有车,可是脾气暴躁,让人难以接近,连疾病也不能让他低头。

2005年3月21日
这一段时间以来,我总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又说不上来。直到今天住在隔壁的公寓清洁工敲开我的门:“大娘,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几天没见到住在二楼的那个大个子了,我天天在公寓里打扫卫生,从来没见他出过房门。”
我这才醒悟过来,那个总让我想起夭折的儿子的巨人!我总觉得衰老的大脑一片空白,却始终想不起这空白的原因。一阵不祥的感觉像冬天的寒气一样从我的脚底涌上来,我拿上钥匙往楼上走去。公寓里的住户都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跟在我后面,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自从他来到公寓以后,人们就慢慢开始散播荒唐的传言,说他是麦加的巫师转世,能看透人的梦境,窥探到连这个人自己都不了解的心灵深处最可怕的秘密。
随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轴发出尖细的摩擦声,空气卷进没有一丝人气的房间,带起灰尘,一只老鼠惊慌失措地挤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有人住过的痕迹,一本小说摊开放在桌上,小小的白色蜘蛛在中缝里结了网,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干了,咬了两口的面包片已经长了星星点点的霉斑。宽宽大大的床上一片凌乱,连被子都没有叠,枕头胡乱地丢在地上。
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就这么像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等人们陆续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收拾满屋子的残局。把被子和枕头摆好,在小说里夹上书签放到书架上去,清洗满是脏污的餐具,擦拭掉家具上的灰尘。我就像一个母亲趁着孩子溜出门玩耍的时机打扫他和搅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一样,带着满满的爱心和埋怨,但愿他回来的时候,不曾发现一切都悄悄地有了美好的转变。

2005年4月2日
一大早我就被公寓里闹哄哄的人声吵醒了,来了一大群警察,说要看一下109号房间。等我打开门,他们进去一边检查物品一边做记录的时候,我才从他们间或的几句交谈中得知,老头已经死了,是谋杀。
我看着蒙着白塑料布的海绵地板上摊着的那幅地图,上面有四个非常明显的用红色马克笔标上去的圆圈。他们说在一个圆圈处发现了他的尸体,而在另外三个圆圈的地方找到了他的脸皮、大脑和心脏。太可怕了,对我来说,这比默默地死在家里,尸首腐烂才被别人发现更加残酷,我看着那四个圆圈组成的形状,像一个方方正正的棺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谋杀?会不会是……?不,那不可能,医生不是那样的人,尽管那天他们吵得那么激烈,但是那种对什么都冷淡无情没有兴趣的人不会为了几句口角杀掉一个老人。
或者,正因为他冷漠的人性,他才会在肢解老人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我再次感觉到死亡接近的时候那微弱的呼吸,还有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呼噜声,像一片浓浓的黑雾快要把我吞噬。

2005年4月11日
我根本没有见过那个保险箱,可是我对那个可怜的老父亲撒了谎,我骗他说我不知道密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做出来的事情。等他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来敲我的门的时候,我偷偷地再次打开了巨人的房门,果然,一口保险箱就放在卧室的角落里,在床的后面。
我没有由来地肯定,这保险箱是109号房的老人死前留在这里的。也许他趁着那天人多偷偷地拿走了巨人自己配的房间钥匙,然后把自己最宝贵的秘密藏在这箱子里面,直到死去都不曾泄露。
他会是为了这秘密而死去的吗?这保险箱里究竟有什么让他连死亡都不在乎?钱?金玉首饰?或者藏宝图?一连串荒唐的念头像儿童的幻想一样漫无边际地冒出来。我想起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车轮上都沾着从野外带回来的圬物,我太想知道这层厚厚的钢铁后面有什么惊人的秘密了。
让人的灵魂永驻,不再害怕生命衰老逝去的秘密。
“别太好奇……”我恍惚间听见一个轻蔑的笑声,在我的肩头粲然响起。

2005年5月2日
今天是那老不死的一百岁的生日,真是不可思议,人真的能活到这把年岁,究竟有什么诀窍?他的亲人早就一个都不在世上了,于是我给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陪着他吹蜡烛,他竟然在许愿的时候睡着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梦到自己的爱人?
我从来都没有梦到过自己的孩子,我甚至从来不做梦。也许这就是我把那个巨人看做自己的儿子的原因,他看不透我的梦境,也不会了解到我的心。
我想把我发现的秘密告诉老头,可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揭开的秘密根本没有价值。
前几天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块手表,本来打算今天送给他的,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像个初恋的女孩儿一样羞涩,生怕他明白了我的心意会笑话我。

2005年7月5日
公寓渗水的情况非常严重,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儿。那个建筑工人欠了几个月的房租,让他把公寓里外刷一遍来还债,他也不好好干,那些印渍和裂缝还是原样。现在的年轻人干活怎么都这么不塌实。
就在他莫名其妙地跑开后,我正想回房间,走廊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带着白灰的水泥,在我身后砸得粉碎,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钢筋从破损的水泥里暴露出来,水滴滴答答地流着,我惊讶地发现那水像硫酸一样迅速地把钢筋腐蚀得斑斑点点。

2005年9月21日
他死了。那么艰难地活了一个世纪,死神终于收回了他的生命。今天我再次来到巨人的房间琢磨那口保险箱的时候,在床上发现了他的四张照片。最上面的一张上,他仰面浸泡在浴缸里,全身浮肿,脸皮被撕掉,稀疏的头发也被尽数剃光,脑门上留下一圈缝合的伤口,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淹没在浑浊的血水中。
我不敢再看下面的几张,把它们拿起来,用尽全力揉成一团,手指热热的,似乎是被相纸锋利的边缘割破了。
我就趴在这张大床上痛哭起来,深深的懊悔把我的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他生日的时候我没能把那块手表送给他呢?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巨人也不会再回来,我永远都不会梦到我可爱的儿子。
甚至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翻箱倒柜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块漂亮的手表了。
让我死了吧。我再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什么都没有了。



 
红苦艾 @ 2006-01-30 20:34

2004年3月30日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已经将近一年了。她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我仍然非常担心她。她的内心正在悄悄地改变着,有些东西跟着那个人一起死去了,而有些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慢慢地侵蚀着她的灵魂。某种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在她的眼睛里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有时候她半夜里会哭醒,在我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摇晃的时候,她会说起她的梦,她像没有翅膀的鸟儿一样在湛蓝色的天空中自由飞翔,然后就会坠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鲜血喷涌的黑洞。我抹掉她的眼泪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学校旁边有连绵的青山,我们两个人手牵手举着蜡烛钻到山洞里去探险,用雕刻刀在石头上刻下我们的名字。山洞里滴滴答答的水流顺着晶莹的光滑的钟乳石落在我们头上,黑色的蝙蝠颤抖着躲避明亮的烛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那里偷出来的窖藏的香蕉,那么的金黄新鲜,无比香甜。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还挂着潮湿的泪痕。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昨天夜里她竟然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洒了一床一地,在我看到那令人惊骇的一幕时,整个天似乎都塌了下来,几乎将我的脊椎砸断,绝望的我真的以为她就要撒手离我而去了。
坐在她的病床前看着熟睡的她,殷红的血袋和输液管衬得她的脸惨白而憔悴,我这才恍然大悟,她的病一直都没有好,一年来那可怕的伤口都在暗暗地流着脓血。这可怜的傻孩子,她总是害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在她前面,然后由她亲手去给他们化妆,推进焚尸炉。她的神经脆弱得一碰就断,记忆力却强得让我担忧,走在大街上她几乎能记住每一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行人的面容,一旦在火葬场举行了某个人的葬礼,她就会伤心好几天。
她害怕看到别人的死亡,于是她选择自己死亡。
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我们都会好好地活着。握着她缠满绷带的手腕,我暗暗地发誓。

2004年11月15日
前几天公寓里新搬来一个爱尔兰人,他的个子非常高大,几乎挤不进房间,我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住进这么拥挤而破旧的房子。那个运动员的小儿子看到这个庞然大物非常地开心,一个劲儿地缠着他喊:“一只发酵的猫!一只发酵的猫!”而巨人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把他抱起来扛在自己的脖子上。
于是我想起童话里那只吃了酵母后不断膨胀,最后把房子撑破,却最终拯救了快要被洪水吞没的小镇,自己也有了吃不完的鱼儿的猫咪。我把这事儿说给她听,两个人开心地笑了一下午。
今天巨人请我们到公寓顶楼去喝他煮的咖啡。虽然是冬天,今天的太阳却意外地暖和而明亮,大家有说有笑地坐在顶楼的阳台上,品尝着美味的咖啡。她的心情出奇的好,还异想天开把一直藏在家里舍不得吃的蜂蜜拿出来加在咖啡里,那是非常少见的白色蜂蜜,和咖啡混合后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更加鲜美,喝在嘴里是浓烈的醇香,咽下后喉咙里泛起一丝薄荷般的清凉,谁喝了都赞不绝口。早就退休不再清扫公墓的老爷爷也冲她伸了伸大拇指。
住在三楼的那个女作家忽然说自己不舒服,要下去休息,大家谁也没有在意,可是我发现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双手伸向前方胆怯地摸索着,像失明了一样,然后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大家纷纷站起来簇拥过去,把楼梯间仅有的一点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在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几乎站不稳,身上沾满了灰尘,双手还在摇晃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呆滞地望着前方,声音颤抖着喊:“我看不见东西了!我看不见东西!”
她站我的身边,向下看着那可怜的作家,全身发抖。我把她搂在怀里,尽可能的紧,她一句话也不说,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一定是又想起了那个遇刺的歌手,那尸白的脸上空洞的流血的眼窝,她又在幻想他在一片黑暗中摸索求救的绝望。我拉着她离开了楼梯间。

2005年1月1日
昨天是她的生日,到了晚上我却不得不去赴一个突如其来的约会,父母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中医学院的副院长,他们坚持今天我们一定要见见面。我一向对在医院工作的男人没有什么好感,他们看待女人乃至所有的人都像看待医学标本,除了科学研究没有别的使用价值。
吃饭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我如坐针毡,只想赶紧回去和她开庆生会,可是这顿没滋没味的盛宴还是一直吃到了凌晨2点。当我匆匆忙忙赶回公寓门口的时候,整个公寓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除了一楼最尽头的那个老人的窗户还亮着灯。我正在奇怪,车库的遥控卷帘门慢慢地升了起来,白色的房车发出噪音,在寂静的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驶向远方。
我敲了一会儿她的房门,没有人回答,她一定是睡了。可是今天一整天她都不愿意理我,也不肯打开房门,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怎么解释也挽回不了我们之间破裂的关系。它早就变得一如玻璃般脆弱,现在终于在一片碎裂声中华丽地谢幕了。

2005年2月3日
她总是避免见到我,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去上班,休息日也不再结伴去游玩,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有时候我听到她走出房间或是刚从外面回来,打算出去和她面对面把话说清楚,可是总是当我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她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发过誓永远都不离开她,可是我食言了。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失却了一份珍贵的友谊。

2005年3月10日
早上一起来头就非常的疼,好像有人拿电钻在我的天灵盖上打眼一样,我甚至能感到血花四溅,顺着墙壁缓缓流淌。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上班,在楼梯间撞上了住在二楼的摄影师,他的表情慌张,眼神涣散而迷茫,但是我从他紧蹙的眉间可以看出他正在忍受某种莫名的痛苦。
我跌坐在楼梯上,他只是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我把头夹在膝盖中间,似乎这样就会好一点,然后我就看到他刚刚遗落在楼梯上的一张照片。我把它捡起来,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照片似乎是在摇晃中拍摄下来的,非常模糊,有很多人的腿在走动,闪光灯照亮了地板上的一滩血迹,是从右上角一块生锈的金属上流下来的,从它的形状上看,似乎是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的一角,说不上来。我把这张照片藏在了日记本里,我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么做。
今天在雕刻骨灰盒的时候,因为头实在是太疼,有点神志不清醒,刀把手划了一个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于是我又想起那个绝望得快要死过去的夜晚,我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恐惧迫使她把自己割得伤痕累累,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根本不配做她的好朋友。想着想着,我就狠狠地哭了一场。

2005年3月21日
今天在巨人的房间里,我终于和她见面了。我不在乎巨人失踪,整个公寓的人都消失了我也不管,我只在乎她,只要她好好的,让我死了也行。漫长而孤单的时光里,我开始担心她真的会死在我前面,那时候就不是她给我化妆,而是我给她雕刻骨灰盒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至少,她就不用忍受失去我的痛苦——漫漫的长夜里,再也没有人能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搂着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当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擦过的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这些日子以来是否只有我一个人承受着关系破裂带来的孤单和失眠。
她的脸色异常的红润,眼睛里闪烁着从来没有过的光彩,好像有两颗灼灼生辉的黑耀岩镶嵌在她的瞳孔里。

2005年5月29日
今天是巨人的父亲的葬礼。可怜的老人,儿子失踪后他才找到他以前住过的公寓,他寻找了太久,在世界各地的奔波耗尽了他的生命。和艺术馆的纪念活动相比,他的葬礼就分外的冷清。来参加的人只是他生前在学校比较要好的几位老师,还有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们。
遗体火化后,我坐在公墓办公楼的后院里开始雕刻骨灰盒。我喜欢在这里工作,每每抬起头看着风云变幻的天空,总会看到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那些逝者的灵魂飞翔着融入云海向太阳飘去,无比的壮美。
一个学生发现了我,他悄悄地走近,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专注地看着我雕刻。他看到雕刀下渐渐浮现出一片沙漠中灿烂的夕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阿姨,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要给自己的艺术馆取名叫‘沙漠艺术馆吗’?”
我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就摇了摇头,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老师是爱尔兰人,在他还生活在自己的家乡的时候,他非常喜爱一位诗人的作品,那位诗人叫做威廉·巴特勒·叶芝。老师的很多画都是叶芝的诗歌激发出他的灵感而创作的。他对叶芝是19世纪英格兰的秘密组织‘金色黎明会’的成员这一猜测深信不疑。他曾经在闲聊的时候告诉我们,在叶芝第一次见到金色黎明的首领迈克格雷格·马瑟的时候,马瑟递给他一张塔罗牌,并让他把牌贴在额头上。就在这个时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瑰丽的幻象出现在叶芝的眼前,他拨开迷雾,看到一片广袤的金色沙漠,如血的残阳下是一片阿拉伯部落的古城废墟,凌乱的石堆中残留着神秘的沙画。于是叶芝就被魔法吸引,加入了金色黎明会。”
“因为叶芝认为沙漠里孕育着某种神秘的文明,所以你们的老师就把艺术馆取名叫‘沙漠艺术馆’吗?”我问。
“对。老师说,沙漠里的文明和月亮有关,他常常朗诵着一段诗歌:‘当整块面团都这样揉过,它就能获得本性所幻想的形状,纤纤的新月又转了一轮。’”
骨灰盒雕好了,他把老人的骨灰放进去,捧着向墓地走去。

2005年7月25日
她死了一个星期了。直到今天她的葬礼结束,我都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这七天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直到我把她的骨灰盒雕刻好,把她的骨灰放进去,然后亲手用白水泥封住墓穴,我才终于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清扫公墓的老人又回来了,他都一百岁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朗。我的女孩却再也无法回来了,在大学里才华横溢人人艳羡的女孩,爱哭爱笑喜欢浪漫的女孩,噩梦连连却依然会很快睡着的女孩,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抱住老人大哭了一场,把我这一生的泪水都哭干了。我是多么想到坟墓里去陪她啊!不管她去哪里,天堂还是地狱,我都跟着。
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玩具娃娃,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日子里她就靠着这些没有生命的娃娃来慰藉她的寂寞和恐惧,我憎恨对她不管不问的自己,憎恨得想在楼梯间里把自己吊死。当我看到床头上一对破破烂烂却又被精心缝补起来的娃娃,那么像我们两个,泪水又止不住了。

2005年9月12日
晚上回到家里,我在厨房的微波炉里发现了一个被烧焦的娃娃,它的肚子被剖开了,看上去惨不忍睹。一卷相纸插在它的腹腔里,从后背穿出去。我颤抖着手展开相纸,看到了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作家凄惨的死状。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们生活在世上所承受的苦难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在死后继续对我们的践踏?这个不折不扣的地狱!人间是不存在的,天堂是不存在的,整个世界都是永恒的地狱。
我就要去陪你了,我会抱着你再也不放手,就像连体儿一样亲密无间。
这些照片,还有那张血迹的照片,我得想个办法保留下来,总有一天人们会揭穿他的秘密,把他撕成一缕一缕,作为给我们的祭品。



 
红苦艾 @ 2006-01-30 20:33

2005年6月25日
今天带着一帮兄弟闹哄哄地冲到工地去要欠下的工钱,因为投资方突然宣告破产,没有了资金,CBD建筑工程也就没有了下文,可怜了我们这些天天挥汗如雨埋头干活的弟兄们,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着落。
人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死是活都是一种没有边际的苦难。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裸露着钢筋的混凝土大楼潮湿而暗沉,盖着帆布的泥沙在地上流成了小河,起重机还没有撤走,就那么冷静而肃穆地伫立着,像一根停止前进的巨大指针。电焊和铁锈的味道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散去。一群风尘仆仆的饥饿的民工在巨大的阴影里显得弱不禁风,用各种颜色的布料制成的标语像万国旗一样花枝招展着,没有一点生机。
没有人愿意见我们,他们把门关得死死的。有人敲碎了窗玻璃,可是无济于事。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让我难以呼吸,于是我跑到空旷的地方,站在蛛网一般的脚手架下面,抬头看着支离破碎的天空。雨打在我的脸上,一张纸不知道从哪里飘落下来停在我的脚边,那是一张褪色的建筑规划效果图,看着那水晶一般闪闪发光的玻璃大楼,再看看面前这千创百孔的水泥废墟,巨大的伤感把我吞没了。
其实对建筑最有感情的人,不是设计师,而是我们这些把自己的血汗都混进水泥里的工人。
我走进升降梯,拉开了开关。整个世界开始慢慢下沉,脚手架像无数死人的尸骨从我眼前掠过,整片废墟的全貌尽收眼底。我的目光落在了升降梯的地板上,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刚看第一眼,我以为那是一团被工人丢弃的抹布或者是汗巾,但是看上去质地更像是橡胶,薄薄的半透明的,上面似乎有血迹。我蹲下来用两根指头把它拈起来,一块还保留着鼻子形状的软骨出现在我眼前,然后我看到两个空空的眼洞,还有红色的嘴唇。这的确是人的面皮,黄色的脂肪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混合着某种说不出是鱼还是蛇的橘黄色的鳞片。我慌忙丢下它,操纵升降梯向地面冲去。
我不想知道这是谁的,太令人发指了。从两个多月前那个老人吊死在我们用马赛克拼好的壁画上面开始,我惧怕和建筑联系在一起的死亡。

2005年7月2日
管理员大娘来催房租了,我想了想,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交房租和水电费了。我把手揣在脏兮兮的裤子兜里,一只脚踩着另外一只,很尴尬地告诉她我现在没钱。她的耳朵不灵光了,也许听不见我细若蚊蝇的声音,但是她从我的表情上也看了出来。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然后低下头来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开始手舞足蹈地告诉我,只要我把公寓里外翻新一遍,这三个月的房租水电费就全免。
的确,公寓已经太陈旧了。而且奇怪的是,尽管上个月底下了一场小雨,天气还是非常干旱而且炎热,但是公寓里面却处处长满了绿霉和苔藓,水渍把墙面上的石灰泡得结成了块。这个交换条件实在太诱人,于是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对大娘的宽宏大量表示感激。

2005年7月3日
今天我买回了腻子和油漆准备大干一场。当我把梯子架在外墙上,拎起灰色的油漆桶噔噔噔地爬上去准备刷的时候,三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前几年因为服用兴奋剂坐了两年牢的运动员。自从孩子走失了以后,他变得越发憔悴消瘦,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身体不时像要晕倒一样前后摇晃,有一次差点从窗户翻出来,让我捏了一把汗。他终于说话了:“麻烦你把那些壁画留着,我儿子非常喜欢它们。”
我点了点头,他就关上了窗户。
他指的是公寓外墙靠近地面的那些没有署名的涂鸦。因为那些色彩艳丽的奇思妙想,这栋老公寓还曾经上过某本艺术杂志,我是听出租车司机说的。我小心翼翼地刷着墙,可是顺着墙面向下流淌的油漆还是破坏了一部分涂鸦。

2005年7月5日
连干了两天,我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刚躺在床上没睡一会儿,大娘又敲开了我的门,她有点生气,用她干瘪的布满皱纹的嘴数落我不专心干活。我觉得有点冤枉,昨天我收工的时候还专门把整个公寓走了一趟,确信没有留下死角,如果哪里的墙脏了,那一定是住户不小心蹭的。
她不听我的辩解,径直把我拉到一楼的走廊里,眼前的一切让我大吃一惊。水渍又爬上了刚抹平的白腻子,绿色的霉都迅速斑斑点点地浮现,甚至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墙根处还有一串小小的手印,在这些手印的旁边是五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裂痕,里面还有一丝丝的血迹。
看着这些东西,我不寒而栗,没有理会大娘生气的叫声,哆嗦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2005年7月9日
在我的梦里,一个小小的男孩子站在马路旁边的楼房阳台上玩耍,他玩得那么专注那么开心,甚至跃跃欲试地翻过阳台的栏杆,试探着向面前又粗又黑的高压线跳过去。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隔着汹涌的车流大喊着让他停止,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声音。高压线上下弹动,小男孩在跌落的瞬间惊慌失措地伸出小手,抓住了高压线。
可是那绝对不是救命的稻草。
我闭上眼睛,可是电流在肉体中穿行发出的噼啪声还是盖过车辆的喧嚣刺痛了我的鼓膜,然后是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闷响。
当我惊醒时,发现被子都被我的汗水湿透了。
然后我在家门口的地板上发现了那可怕的照片,一定是有人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塞进来的。那臃肿而庞大的尸白色的女性躯体,青色的血管丛,被缝合的血液凝固的伤口,看着这些我真想逃回刚刚那个噩梦中去。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了那张沾着橘黄色鳞片的脸皮。我想起了那个恐怖的传言,我感到自己开始像一片树叶一样颤抖。
你吓不了我!你更不可能杀掉我!

2005年7月10日
连夜从废弃的工地偷回八根钢条,焊接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用粗大的螺丝钉固定在地板上。
这个笼子里面只有我,沙发,电话和电视机。
疲劳快要让我虚脱,我打开电视机,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谁也伤害不了我。

2005年7月12日
这一定是梦,要么是幻觉。肯定是叫的外卖里掺了什么能让人神经错乱的药。
一觉醒来,我发现笼子外面是一片鲜花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金色的花粉,硕大的黑色蝴蝶像乌云一样飘来飘去。一个男孩子在这鲜花丛中打着滚,咯咯地欢笑着,他每摔一次跤都要压碎很多娇嫩的花儿,那些粉脆的花瓣就轻飘飘地飞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落,整个世界像仙境一样让我神魂颠倒。
男孩的面前出现了一扇窗户,我的客厅的窗户,蒙着灰尘的玻璃,前几天刚漆过一次的红色窗框。他推开窗户,没等我叫出声来,他就跳了出去。
鲜花满地的天堂消失了,我坐在笼子里面,男孩躺在笼子外面与墙壁之间的地板上,鲜血正慢慢地晕开。
我抓起被子蒙住头,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再睡一觉这些鬼东西都会消失!
在我打着手电筒躲在被子里写日记的时候,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什么凶猛的东西斜刺里冲过来把我撕得粉碎。

2005年7月13日
今天我换了一家外卖公司,等了很久他们的饭也没送来,于是我又把电话打过去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们,小姑娘忙不迭地道歉说:“对不起您的住址离我们公司实在太远,请您再多等一会儿,为了弥补您的损失,我们会给您附加一份水果沙拉特餐。”
他们的公司竟然在南三环的火葬场对面,难怪要在路上耽搁这么久。不过他们并没有食言,除了我要的螃蟹砂锅外,还有一份新鲜的水果沙拉。



 
红苦艾 @ 2006-01-30 20:30

2004年11月3日
这个早晨与以往无数个早晨没有什么区别,寒风凛冽。
我最后看一眼熟睡中的苍老的妈妈,走出家门,却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何年何月。
坐上8点钟的火车,30个小时后抵达敦煌,去雅丹魔鬼城和勘探队会合。
我早就不在乎队长用他那胡子拉喳唾沫横飞的大嘴骂得我狗血喷头了。我太想念妈妈,太牵挂她的病,不知道多少次躺在蒙着灰尘的睡袋里,梦到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城市里走丢,坐在地上哭喊着我的名字。
她已经不再年轻美丽,变得衰老、丑陋、肮脏、痴呆,有时候她甚至会叫错我的名字,半夜里爬起来,一遍遍呼唤死去的爸爸。但是她永远都是我妈,我最爱的妈妈。
拥挤而肮脏的车厢里弥漫着厕所和烟草的气味,我也点起一根烟,辛辣呛人的味道充塞了整个大脑,我憋住没有咳嗽,眼泪却流了满面。

2005年2月8日
大年三十了。沙漠里很冷,可是没有雪。风把云彩都吹走了,天空蓝得发黑,到傍晚的时候,我看着太阳慢慢把金色的沙纹染成血红,机器在沙地上投下庞大的紫色阴影。
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已经睡觉了吧。
天黑了,暗蓝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颗星星,吉普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是送信的师傅来了。
红彤彤的篝火周围挤满了人,大家有说有笑地烤着滋滋冒油的羊排,就着泡在醋里的驴肉呼噜呼噜地吃着黄面,听一个沙哑的粗嗓门大声地读着信封上的名字。
当听到他大声喊着爸爸的名字的时候,我手里的一杯酸梅汤差点洒到沙子里面去。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站起来跑过去夺走了信。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五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我只能听到燃烧的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和羊油滴到火堆里发出的滋啦滋啦的声响。
没错,信是母亲写的,她又把我和爸爸搞混了。从她生病开始,我就成了爸爸的鬼魂,一次次地欺骗她爸爸还活着。
当我拆开信发现里面是一沓子叠得整整齐齐却没有写一个字的白纸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的病再也好不了了,没有我在她身边,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在冰窖一样的房子里面,她的病不会好了。

2005年3月9日
美丽而残酷的魔鬼城被我遥遥抛却在身后,火车快要到站了。看着窗外久违的熟悉的景色,我简直无法抑制内心快要爆炸的喜悦,几乎想跳出车窗用双腿跑回家。
我们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而且还为我们的国家带来了又一座镍矿。妈妈一定会为我自豪,为爸爸有这样一个儿子自豪。
或者……为爸爸而自豪。

2005年3月10日
我梦见整个城市下着大雪,即使是在没有灯光的夜晚,到处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就在这空无一人的都市里奔跑寻找,可是这里除了水泥钢筋的白色丛林,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当我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家里的摆设一点也没有改变,陈旧而温馨。
可是我却闻到一股霉味儿,屋子里好象很久没有住人了,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我坐起来,看到地板上自己的脚印凌乱不堪。我就这么坐着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试探了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回答,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可笑的颤音。我试着去开卧室的门,可是门锁得紧紧的,当我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一抹金属的光泽从厚厚的灰尘下面闪现。心脏开始突突地狂跳,我努力打消掉脑子里面不祥的念头,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木头碎裂的巨响伴随着一团腾起的烟雾,灰尘散去,我发现整个卧室都没有妈妈的影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就像那空白的信纸一样,没有留下一丝讯息。
她终于还是和我的噩梦一样走失在这个城市里了。甚至她是否还活着我都不知道!妈妈,你究竟去哪里了?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



 
红苦艾 @ 2006-01-17 21:38

2005年5月2日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到一百岁是很艰难的,所以我尤其珍惜自己的这条老命。

  不错,今天的确是我一百岁生日,我不由得又想起四十年前就离我而去的老伴,到现在我都迟迟不去和她相聚,不知道她想不想念我。其实有时候,我感觉她并没有死,她时时刻刻地陪伴在我的身边,在我的脑海里灿然而笑,在我的血液里奔流不息——她早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在我闭着眼睛想这些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地唤醒了我。啊,我差点忘了,我正在对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许愿呢,可是我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那根蜡烛都快要燃完了。我努力地吹出一口气,可以听见早就僵硬的肺部发出可怕的哮喘声,烛光灭了。管理员妹子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艰难地笑了笑,说:“我请求老伴再和我签五十年合约。”

  蛋糕很甜,像我们以往的日子一样甜,我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爱情的味道。

  第二个一百年开始了,一定要用新的日记本。

2005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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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讯 今天凌晨3时左右,110接到本市出租车司机王先生报案,王先生称在自己的出租车内发现某乘客遗落的行李包,打开行李寻找证件时发现一只被福尔马林浸泡在玻璃瓶中的动物大脑。经过检验,确定为成年男性的大脑。据王先生描述,该乘客身材中等,穿一件黑色戴帽风衣,用一条褐色围巾遮住面部,无法提供明确的相貌特征。该乘客在火车南站下车,随后不知去向。

  凌晨4点半,市第五人民医院值班人员在太平间发现一具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尸体,该死者的面部表皮被去除,颜面肌群和眼球暴露,左胸和颅骨有被打开后缝合的痕迹,左手心内有撕碎的相纸碎片。经医生鉴定,死者生前为残疾,下肢被截。全身多处骨折尚未痊愈,右手小拇指缺失,心脏和大脑已被摘除,嫌犯手法异常娴熟,具有精湛的医学解剖知识。此外,死者血液内含有大量麻醉药物Katamine,可能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目前警方正在对医院内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查,但仍不排除院外人员作案的可能性。

  据警方透露,本案件与前几起谋杀分尸案的作案手法十分相似,虽然死者的面皮和心脏仍未发现,但是根据推测,这两部分器官的隐藏地点之间的距离应该与尸体和大脑被发现的地点之间的距离相等。此外,嫌犯以某种方式在死者的颅腔内留下了某种标记,这也是将此案与前几起案件联系在一起的重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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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果然死了。住在我楼下的那个可怜的孩子。惨痛的经历让他在药物里沉沦,甚至让他预知自己的死期。几天前的那一幕现在仍然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每天早晨我都要下楼去活动身体,虽然爬楼梯对我来说一天比一天困难,但是我强迫着自己去做。那天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没有人敢去看望他,更没有人照料他。

  我走到他的门前,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听到门发出声音,他艰难而飞快地把几张纸藏到床垫下面,并且因此痛得嚎叫起来。他的全身上着夹板打着石膏,看起来真让人心痛。他的视力很差,等我走到他的床前,他才认出来我是谁。他一声声地叫着“爷爷”,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他说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求我帮他做一件事。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截手指头,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右手小拇指已经没有了,骨头露在外面,已经化脓了。床单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他下不了床,一定是自己生生把指头咬了下来。毒瘾发作的人是非常可怕的。

  他求我在公墓里找个没有主的墓穴,暂时给他安个家。

  退休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公墓了。我在那里打扫了一辈子的墓地,连阎罗王都嫌弃我了。但是我要回去,我已经答应了那个命运悲惨的孩子。

2005年7月25日

  回到公墓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没有想到的是,青春的活力竟然又在我的身上涌动。这把脆得快要折断的老骨头现在又能挥动扫把了。

  我是个从沉睡在墓穴里的人们身上汲取生命的老鬼。

  一个星期前,火葬场的死者化妆师死了,今天是她的葬礼。她的好朋友亲手给她雕刻骨灰盒,亲手把她的骨灰放进坟墓里,亲手用白水泥封住了墓穴。看着这可怜的女孩哭得那么伤心,连我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这一生看了太多生生死死,但是老伴死后我再也没有这么伤心过。这两个女孩就像我的亲孙女一样,我是看着她们长大的。这么可爱的孩子也死在了我的前面,白发送黑发真是这世上最难以承受的离别。

2005年9月16日

  两天没有在住处和公墓见到雕刻骨灰盒的女孩,原本我并没有在意,可是今天我打开信箱,却发现里面有四张她的照片。

  我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开始抽搐,我张大嘴却喘不上一口气,就这么栽倒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

  我不敢相信那是她,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太惨不忍睹了,谁会这么无情地蹂躏一朵娇艳的花,把她撕成一堆零散的花瓣儿?

  这个世界乱了套了,我不想再呆在这里,哪怕一秒钟。谁来把我带走吧,带我去见我的老伴,我很想念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她,思念得快要发疯了。

2005年9月19日

  今天当我走进厕所时,我看到浴缸前面的塑料布帘上溅满了血迹。可是我的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好像早就料到这事情会发生一样。

  我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沉稳地掀开了帘子,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面丢着几件被血污染脏的破衣服,浸泡在浅而粘稠的血水里。我拎起一件展开,发现衣服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去陪她!下去陪她!下去陪她!”



 
红苦艾 @ 2006-01-17 21:35

2004年8月4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经常能听到房间里有一种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说不出的诡异。有时候我发疯似地翻箱倒柜,挪开家具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可是什么也找不到。我想会不会有可能是老鼠,这栋公寓的年代如此久远,有老鼠和蟑螂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我一颗老鼠屎也不曾见到过。而且这种咔嚓声非常规则,听起来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而且充满金属的味道。

  每天听着这种声音让我精神紧张神思恍惚,脑袋里面像有一只大剪刀一样开开合合发出刺耳的声响,唱歌也开始跑调。老板对我并没有太多责怪,还劝我白天要多注意补充睡眠,我对他心存感激,唯一能做的就是唱好自己的歌。

2004年8月5日

  今天终于被我找到了奇怪声音的来源,没有想到隔壁的那个男人心理如此变态。

  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了,昨天夜里酒喝得太多头有点懵,于是我简单洗了几个苹果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准备削皮熬粥。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惊得手一滑,苹果掉在地上向墙边滚去,在电视柜旁边停下了。

  蹲下伸手去拿苹果的时候,我在柜子旁边靠近地面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圆洞,以前我竟然都没有发现它。一个黑色的照相机镜头嵌在里面,凸出的透镜上反射着我惊愕的表情。于是我想起以前偶尔会看到隔壁那个光头的男人端着相机走出公寓,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对我下手,随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已经是可恶至极了,这个恶棍竟然还把我的生活起居点点滴滴都拍下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操起前几天拧窗户合叶的螺丝刀捅过去,镜头里的透镜喀啦啦碎成一块块的,真是解气!等我将来成了明星,我一定会雇佣最好的摄影师来拍我的写真集,永远也不会轮到这只龌龊的蛆虫!这么想着,我抬起脚在墙上重重地踹了一下,看着那个灰色的鞋印,得意地笑了。

2004年8月6日

  今天清晨回到公寓的时候在大门口碰上隔壁的偷窥狂,看到他我就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他,随时准备破口大骂,可是奇怪的是,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又继续把相机举到眼睛上,专心致志地拍摄树干上一只刚刚蜕完皮的翠绿的小知了。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早就疲惫至极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快门的声音再也没有了,窗户外面传来的城市的喧闹却无法催我入眠。到了晚上我又是黑着眼圈去“宝贝的尸体”,一个常客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银色的眼影吗?怎么最近老搞黑色的啊,潮流要由你来创造,你可别返祖啊!”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我快晕倒了。

2004年8月21日

  半个月过去了,我的生活回归了寂静安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迟迟不愿把电视柜旁边的那个墙洞堵上。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洞的另一边一直透着暗房的红光,像鲜血一样流到我的房间里面来,偶尔我会听到他的脚步声和水龙头的声音,可是当我伏下身来从洞中望过去,却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只能看到一条条的绳子上挂着长长的底片,用小夹子固定着一张张白色的相纸,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相纸的背面,我很想知道另一边是什么,他每天拍摄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不唱歌的白天我非常寂寞,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不去填补那个洞的原因,我渴望感受到生命的气息,渴望有个人在我身边,紧紧地拥抱着我在柔软的床上入睡。

  快门的声音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我却像离开了鸦片的瘾君子一样开始渴求。整个房间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尖细牙齿把我的皮肤啃啮得伤痕累累,我觉得自己快要脱水了。

  于是我把音响打开,把音量拧大,在激荡的旋律中疯狂地跳舞,汗水淋漓中我抛却了一切。在两首歌中间的安静中,快门细微的咔嚓声像电流一样从毛孔渗透进我的体内,我听到自己丑陋地悸动的心跳。

2004年9月26日

  今天我回到家,发现卧室的墙上又多了一个洞,黑色的镜头反射着窗外的日光,像他的眼睛一样淡漠而冷静地凝视着我。

  我竟然有些感动了,感动于他的另类。在我的生活中,每个夜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在我的歌声中痛饮酒精然后自杀,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执著地追求我,把大把大把的鲜花捧到我眼前,有多少女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抢走了她们的老公她们的男友。可是,我不曾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现在我开始觉得,我属于这个冷漠的男人。他也许不了解我的歌声,不会把我打造成明星,但是他了解我的生活,了解我的每一个细节,他把我易碎的青春凝固在相纸上,他比那些用鲜花和烛光打发我的男人更懂得珍惜。

2004年10月2日

  今天我病了,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大火球,周围的家具摆设都像在蒸腾的热气里一样扭曲着抖动着。火在熊熊地燃烧,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被烧得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焦碳。

  快门的声音依旧在响着,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我能想象到镜头另外一边的他就像兽医一样在观察着垂死的动物,冷静而专注。我的全身开始觉得寒冷,颤抖的心尖已经结成如刀般锋利的冰凌。

  我这一生都找不到一个关心自己的男人么?把我当成活生生的平常女人来呵护来浇灌来哺育的男人究竟在哪里?

2004年12月24日

  现在的我非常喜欢看报纸的中缝里刊登的寻人启事,我仔细地把那些丢失的小孩的照片剪下来,用胶水粘在电话簿上塞进钱包里。白天出门闲逛的时候,我就十分留意街上行走玩耍的儿童,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个照片上的孩子。

  我不是为了启事里提到的“感谢”和“重赏”。看着那些天真纯洁的孩子的脸蛋,看着他们无助的大眼睛,我梦想着能得到他们。把他们遗失的家长们一定不是称职的父母,他们要么天天打骂自己的骨肉,要么把他们抛到脑后不理不睬,直到失去了才为自己的无能懊悔不已。这些可怜的孩子即使找回去了,过一段时日他们的父母又会重蹈覆辙。

  于是我努力地寻找着,哪怕能找到一个,把他从苦海中拯救出来。我会比他的亲生母亲更爱他,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带他去游乐园玩他憧憬已久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晚上讲完故事后就抱着他一觉睡到天亮。

  啊,我的孩子!我的另一半生命!我是那么渴望得到他,有了他我的生命在阳光下就再也不会寂寞。

2004年12月28日

  快要元旦了,上帝给了我一份厚礼,我真想五体投地痛哭流涕着感谢他。

  那个男孩现在就躺在我的床上,像天使一样睡着。他连脏兮兮的衣服都没有脱,就那么躺在我的被窝里,怀里还抱着他宝贝的破吉他,像婴儿抱着母亲的乳房。

  第一个睡在我的床上的男人是这样一个眼神真挚而热情的孩子,尽管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正视我的目光,但是我从他拘谨的退让中看到了迷人的羞涩。我一下子就陷进去了,无法自拔。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他的吉他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在空无一人的寂寂的都市里狂飙嘶鸣,把我的心灵震碎成一块一块。一个在街头卖艺的凄惨躯壳下面有如此狂烈的灵魂,瞬间就把我牢牢地捕获。

2005年1月2日

  下雪了。

  现实是如此的冰冷。

  我和他不会有未来。

  他不要我的未来。

  聚光灯下我的歌声寂寥而凄凉。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吉他闪着微光。

  袅娜的单音SOLO衬得我的眼泪像大颗大颗的水晶。

2005年3月10日

  头好痛,可能是昨晚酒又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也不想记得。

  堕落就堕落吧,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把自己爱的男人搂在怀里,那么谁来都可以,来慰藉我冰冷的身躯和灵魂吧。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天桥上为弟弟的病努力弹吉他吗?我的头这么痛的时候,他会想到我吗?会知道我这么思念他吗?虽然每天晚上都见面,但是思念像一个贪婪的魔鬼,吸空了我的骨髓。

  听不到快门的声音。

  他们都把我抛弃了。到现在我也没有捡到一个孩子,那些孩子一定是死了,他们的尸体随着滔滔的黄河水向海洋漂去。

2005年10月3日

  我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深邃的恐惧,我害怕到了极点,太阳像巨大的闪光灯在我头顶忽明忽灭,把我的身体切割成一块一块。

  他们都说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残缺的尸体手里还攥着没有烧完的相纸碎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卧室里的快门还在咔嚓咔嚓地巨响着,快要把我的耳朵震聋了,客厅被暗房的红光浸成一片血池,地板粘稠散发出腥臭的气味。躺在床上我拿被子死死地捂住脑袋,生怕他突然冲进来掀开被子,把我肢解成血淋淋的小块。

  有无数次冲动想跑到他的房间去,把他的吉他丢到一边,拉着他的胳膊搂住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安全。可是也许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能感觉到死神的逼近,他的镰刀割开我的肉体和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是多么渴望我们能够相爱啊!

2005年10月19日

  我的死期到了。

  这堵破墙后面的恶魔不会放过我。

  今天在酒吧里面,我吻了他,可是马上就被他一语不发地推开了。

  永别了,我的爱。

  回到家里,我把那四张恶心的照片烧成了灰,日日夜夜困扰着我的噩梦马上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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